尤其这伤腿,皮肤发亮、紧绷、发热。
谢长青哪怕已经足够轻了,摸上去时小马依然会疼得躲、抖腿。
看得出来,它很疼。
想要逃避人群的时候它必须走也是三腿跳,一沾地就疼得嘶鸣。
不管什么时候,站着时那条腿完全悬空不敢着地。
“是昨天发现的情况吗?”谢长青一边看着,一边问。
“是的,其实昨天上午它就不爱吃草了。”阿都沁皱着眉头,蹲下来看着小马的伤腿:“当时看着这有点儿肿,我以为是撞着了或者扭了。”
这时候,谢长青从马蹄处摸起,一路往上。
皮下能摸到一条硬硬的、像绳子一样的索状物,从蹄子向上延伸——这就是发炎的淋巴管。
它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快,很是急促。
“我以为它是扭了腿,心情不好,就去给它找嫩草了。”阿都沁垮着小脸,有些崩溃:“到昨晚上的时候,这条腿就肿得老大了……”
到今天,越肿越粗,而且小马一碰就叫,连连逃避,他们都慌了,六神无主的,这才去求了苏赫。
这匹马才 2岁,是家里未来的主力马,阿都沁非常着急。
在牧区,淋巴管炎是马的“重症腿病”,死亡率倒还好,不算太高,但致残率极高。
淋巴管堵死以后,腿永久粗大、僵硬,再也不能骑、不能拉车。
可是马儿残了,基本就废了……
旁边的昂沁夫叹了口气,摇摇头:“淋巴管炎拖三天,好马变废马。这病啊,拖不得的。”
“是的,要是一早就来的话,血管好找些。”谢长青一边说着,一边手下的动作没停。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总算在蹄冠处,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创口。
“就是这,唉,你看,就是这么一处小小的创口……”谢长青摇摇头,叹了口气:“赶紧的,热水,盆子,毛巾。”
众人听了都懵了,纷纷凑上去看:“哎哟,这么点大的伤口,能整这么厉害啊?”
“嗯。”谢长青眉头微皱,叹了口气:“其实一般是没什么事的……主要这匹马太小了,还没打马蹄,然后运气又不太好……”
有时候,事情就发生得这么巧。
正好这马没打马蹄铁,正好这里受了点伤,正好最近天气热乎,正好这里发生了感染……
众人听着,顿时便纷纷感慨。
不过谢长青这会子倒顾不上说话了,因为热水什么的都已经送过来了。
谢长青接过热水,先给小马把腿上的泥、草屑全部洗掉。
洗净后,有人凑上前看,发现这伤口真的挺小的,哪怕这会子已经肿了也看不太分明。
“这……亏得是谢额木其眼睛尖……”
说话间,谢长青已经开始给蹄冠处那个小小的伤口,用碘酒反复消毒。
热水冒着白气,毛巾刚碰到蹄冠,小马就像被人打了一样,整个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谢长青手悬在半空,等它站定,才又慢慢贴上去。
这一次还没碰到,小马已经嘶鸣起来,脖子抻直,前蹄抬起——竟是连那条一直悬空的伤腿也顾不上了,想直接落地狠狠朝谢长青踹过来。
“当心!”阿都沁惊叫。
谢长青侧身一让,马蹄擦着他衣角扫过去,带起一阵风。
海日勒反应极快,双臂一展,从侧面整个箍住小马的脖子,肌肉贲张,青筋都暴起来。
小马挣了一下,没挣动,喉咙里发出又急又闷的嘶鸣,四条腿乱踏,身子拧着劲儿想往外闯。
“扣紧,”谢长青的声音很稳,手里碘伏没停,“千万扣紧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条伤腿——刚才那一踹,肿得发亮的皮肤更绷了几分,隐约能看见皮下那条索状物又硬了几分。
“这腿不能再伤了,”谢长青压低声音,“再伤一次,神仙都救不了。”
海日勒点点头,下颌绷紧,双臂又收紧了几分。
苏赫也上前,大手按住小马的肩胛,昂沁夫从另一侧卡住后胯。
三个人,六只手,把这匹两岁的小马死死控在原地。
它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谢长青把创口消完毒,却没有停手。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肿起来的淋巴管往上摸,指腹极轻极慢地按压,从蹄冠到球节,从球节到管骨。
他在找静脉。
马的淋巴管炎,光靠外敷内服压不住,必须静脉给药。
但这匹马的腿肿成了这样——皮下全是液体,组织间隙被撑满,血管被挤进深处,别说看,连摸都摸不着。
谢长青的眉头拧了起来,这,就有些棘手了啊……
他换了只手,换了个角度,从内侧再摸一遍。
手指像在深水里捞一根落下去的线,触感全是肿胀的、滑腻的、模糊不清的。
怪不得说这病难治,但凡换个生手来,今天就是摸这静脉都能摸到天黑去。
他触摸的时候其实已经足够轻了,怕伤着也怕惊到小马,他的手非常稳。
但小马仍然疼得微微颤抖,直想往后退,想要躲开。
他每按一下,它身子就是一缩,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像幼驹一样的哀鸣。
阿都沁在旁边看着,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其他人都不敢吱声,生怕一点点动静会影响到谢长青发挥。
谢长青的指尖从肿胀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探,全身心去感受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弹性。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也许更久——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住了。
“这里。”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耳朵都竖起来。
那是一条几乎被水肿完全淹没的静脉,摸上去只是一道极浅的凹陷,若即若离,稍一用力就滑开。
苏赫看了一眼,额角豆大的汗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昂沁夫这位置看不着,但也忍不住往前边瞅。
这样的血管,别说扎针,换个人连找都找不出来。
谢长青已经把小药箱拉过来,取出磺胺嘧啶钠,抽药、排气,针头细长,在日光下亮成一线。
“稳住了。”他说。
海日勒把马头又往下压了几分,苏赫和昂沁夫同时加力。
小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浑身肌肉绷紧,开始剧烈地挣扎——不是踢,是整个人往后坐,脖子拧成弓,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沟。
谢长青没动。
他左手食指按着那根若有若无的静脉,右手执针,针尖斜斜切入皮肤。
进皮。
浅筋膜。
血管壁——
回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针尾缓缓渗出来。
所有人都不敢动,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