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乔巴没拦着他了，冲他摆摆手：“成，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嘞。”谢长青踩着松软的、带着化雪后湿气的草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可能需要添件厚衣裳，毕竟夜里还是有些寒凉的。
虽然他这帐篷离棚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但到底……
然而，当他走近原本临时帐篷的位置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里哪还有帐篷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崭新的、结实的白色毡房。
毡房的门帘半掀着，里面透出温暖昏黄的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快走几步，掀开门帘进去，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简单弄一下”？
这简直是把一个家给搬过来了！
毡房内空间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新毡垫，踩上去软乎乎的。
靠左边，竟然还摆着一张木床！
虽然样式简单，但一看就是结实耐用的。
床上铺着厚厚的、松软的羊毛褥子，褥子上还叠放着干净的被褥。
床边甚至还有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点亮，散发着安稳的光晕。
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毡房里暖意融融，丝毫不觉春寒。
正中央，一个黄泥火盆正静静地燃烧着，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所有的湿冷。
查干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火盆边上一把铜壶的位置，看到谢长青进来，直起身子，憨厚地笑了笑：“长青，回来了？看看这样行不行？来，快过来看看合意不，要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提，这边火也生起来了，夜里要是冷了，只管添炭。”
海日勒正在床边整理谢长青带来的几件简单衣物，闻言也抬头补充道：“炭也备足了，就在门外毡子下面盖着。”
谢长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原以为只是铺个毡垫凑合几晚，没想到乔巴和海日勒背着他，竟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让他心头又暖又涨，还有些过意不去。
“这……这也太……太麻烦了。”他搓着手，感觉语言都有些匮乏，“我就是晚上图个方便看着羊，用不着这么好的，真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查干摆摆手，“你住得好点，睡得好点，那不是应该的？你要是休息不好，累病了，那才是我们牧场的大损失！”
海日勒也点头，认真地道：“长青阿哈，夜里我睡门口这卧榻上，有什么事你喊我就行。”
看着两人真诚而坚持的目光，谢长青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毡房里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新羊毛和炭火特有的气息，涌入肺腑，也熨帖了心田。
“好，”他最终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谢谢……谢谢大家。这……这真是太好了。”
不得不说，乔巴这么安排，谢长青是真的轻松不少。
单睡帐篷的话，夜里确实有些冷。
但他的担忧也是正确的，因为这天夜里，谢长青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得旁边棚圈传来了一阵不太正常的嘶鸣。
谢长青立马一跃而起，这两天他一直准备着，夜里睡觉都是合衣而卧的。
这会子穿了鞋子，往身上裹件袍子，大踏步两下就到了棚圈。
棚圈里，一盏风灯挂在柱子上，光线昏黄摇曳。
一头待产的母羊正不安地踱步，呼吸急促，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低声嘶叫。
负责夜间照看的村民是阿尔，此时正有些手足无措地蹲在旁边，看到谢长青进来，如同见了救星：“长青！你快来看看，它好像……好像要生了，又好像不对劲……”
谢长青快步上前，先安抚地点点头：“好，我看看，阿尔叔，你帮我打一下手电筒。”
他自己则迅速蹲下，借着光仔细检查母羊的状况。
母羊的腹部剧烈起伏，产道口已经能看到一点湿润的胞衣，但迟迟不见羔羊露头。
谢长青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探了探，又观察着母羊的用力节奏和神态。
“胎位有点偏，”他很快做出判断，声音沉稳有力，“而且它力气有点跟不上，可能是之前消耗大了。”
他抬起头，对阿尔道：“阿尔叔，得烧水，先打一盆温水来，要干净的。”
阿尔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海日勒不知何时也已经跟了进来，默不作声地站在谢长青身后不远处，既能随时搭手，又不会干扰到他。
谢长青没回头，只低声吩咐：“海日勒，帮我按住它，别让它乱动挣扎，但力道要轻。”
海日勒立刻上前，用带着巧劲的力道，稳稳地扶住母羊颤抖的身躯，手掌温和地抚摸着它的颈侧。
阿尔很快取来了温水，满满的一盆：“长青，这。”
“好。”谢长青打开医疗箱，取出他早就备好的一份碾成细末的草药，他将药末混入温水，小心地喂给母羊喝下少许。
这是他自己配的助产药，能补充体力，缓解紧张。
“别怕，别怕……”谢长青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对母羊说话，语气平和而坚定，“再用点力，就好了……”
药效和安抚似乎起了作用，母羊的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开始重新尝试用力。
谢长青洗净双手，找准位置，用极其轻柔而稳定的手法，帮助调整胎位。
他的动作精准而耐心，每一次推动都顺着母羊的宫缩节奏，没有丝毫急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棚圈里只听得见母羊粗重的呼吸和谢长青低低的引导声。
旁边的阿尔有些急，但也只能一趟趟往返取温水。
这边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村民，隐约已经有声响往这边来了。
海日勒保持着固定的姿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臂却依旧稳如磐石。
终于，在一次强烈的宫缩后，谢长青眼睛一亮：“出来了！”
一点点湿润的蹄尖露了出来，接着是整个小小的蹄子，然后是另一只……
谢长青小心翼翼地托住，随着母羊最后的一下努责，顺势一引——
一只湿漉漉、黏糊糊的小羊羔滑落出来，落在干燥的垫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