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嘎力将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宝银抱到诺敏家的热炕上,小姑娘刚退烧不久,还有些恹恹的,但精神头显然好了许多。
她拉着阿布的衣角,小声说:“阿布,早点回来接我。”
“哎,宝儿乖,好好听诺敏姐姐和余大夫的话。”白嘎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喉咙有些发哽,“阿布回去报个信儿,过几天就来接你。”
诺敏家的炕头暖和,余杏芝虽还虚弱地倚在炕梢,但气色已好了不少,她朝白宝银温和地笑了笑,又对白嘎力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安置妥当,白嘎力不再耽搁。
他和同来的几个汉子重新扎紧皮袄,系好毡靴,将那根在风雪中把他们连成一串的麻绳再次仔细检查,牢牢拴在每个人的腰间。
这一次,绳子不再是为了对抗绝望的深渊,而是为了确保归途的平安与效率。
乔巴和诺敏给他们塞了些肉干和炒米,又灌满了几个皮囊的热水。
谢长青送到院门口,嘱咐道:“路上小心,别再赶太急。宝银这边你们放心。”
白嘎力用力点头,朝众人抱了抱拳,转身便踏入了雪地。
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天地间又是一片茫茫的洁白。
但归心似箭,加上卸下了最沉重的负担,一行人脚步轻快了许多。
麻绳将他们连成一线,在雪原上拉出一道坚定的轨迹。
深一脚浅一脚,但每一步都朝着家的方向。
事实上,也确实像白嘎力说的差不多。
他们回去后,没几天就出了太阳。
这雪,也就渐渐开始化了。
“还真是越了冬就化雪开春啊。”乔巴站在门边,看着地上的雪水:“哦哟,还更冷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嘛。”谢长青今儿过来看了,白宝银已经能欢腾着蹦跶了:“等开了春,我就准备把咱们这边四个牧场的牲畜都捋一遍,该配种配种,该下崽下崽。”
这一批的牲畜出来,他得配合着报告一起送去畜牧兽医站。
只要能打响这批的名头,以后钱就能源源不断地来。
“我准备开春后,再跑一趟。”查干凑过来,笑眯眯地道:“开春了那蚊虫肯定会多起来,药粉药囊啥的,肯定能卖得更好!”
“可以。”乔巴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正好咱们村现在房子也建好了,井也打好了,该搞的就都搞起来……”
他们一定要跑在所有人的前头,可不能再让人牵着他们鼻子跑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下定了决心。
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第二牧场这些人便收拾好行装来辞行了。
包日罕特佝着背,笑着朝他们拱拱手:“乔巴场主,您大义,我们一定记得的,这马上开春,我们得回去拾缀棚圈毡房了。”
他们别的都不敢想,只期盼着回家能把还得用的东西捡回来。
可不敢等到冰完全化完了,怕别人给捡了去。
乔巴也理解,点点头:“成,左右离得不远,我让人送你们过去,顺便给阿拉坦仓带个话。”
谢长青正好准备过来跟乔巴商量要去一趟第二牧场这边,听见这话,接口道:“正好,我也跟着一起去一趟。看看他们那边情况,也看看希斯钦。”
包日罕特一听,更是感激不尽,连声道谢。
第二牧场的人一走,谢长青也收拾妥当一道出发。
临行前,他又去诺敏家瞧了白宝银一次。
小姑娘已经完全恢复了活力,正和诺敏挤在一块儿读书,见谢长青进来,脆生生地喊“谢老师”。
“恢复得不错。”谢长青检查了一下,笑着对诺敏和倚在炕上的余杏芝说:“再养两天,饮食上稍微注意些就行。辛苦你们了。”
余杏芝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闻言摇摇头:“这孩子很乖,有她陪着,我也觉得热闹些。”
诺敏则指着书上的字,笑道:“看,如今这些字宝银都认得了,进步很大呢。”
白宝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眼睛亮亮的。
确定这边没事,谢长青便跟着查干一道去了第二牧场。
到了第二牧场,眼前的景象与谢长青记忆中那场风雪前的萧瑟已然不同。
冰雪消融处,露出了被掩埋的棚圈和毡房骨架,虽然大多倾颓破损,但不少牧民已经忙碌起来。
清理着废墟,试图从中找出些还能使用的家什。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烧柴烟气,虽然仍有几分残冬的料峭,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已然在人们忙碌的身影和不时响起的交谈声中透了出来。
听到动静,阿拉坦仓迎了出来,他比之前看起来更清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劫后余生的坚韧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用力握住查干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诚挚:“查干阿哈,来来来!”
他的态度十分热情,甚至带着几分感激的殷切。
他力邀他们去家里吃饭,不过查干也知道他们家情况也就那样,便给了谢长青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且去忙活,这边他顶着。
于是谢长青便说着:“我先去看看希斯钦吧,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希斯钦,阿拉坦仓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庆幸,也有后怕。
“也行……幸亏您之前给的药,又嘱咐了要注意保暖,他这才熬了过来……只是先前受伤的地方还没好全……”
谢长青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了希斯钦他们的毡房。
毡房里光线昏暗,却烧着一个不大的火盆,还算暖和。
希斯钦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谢长青,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光,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心。”谢长青快步上前,按住他。
仔细查看之下,发现希斯钦虽然瘦得脱了形,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但精神头确实比预想中要好。
虽然之前伤势很严重,但伤口已经有组织生长,虽然缓慢,确实是好转的征兆。
“谢……谢大夫……”希斯钦眼睛都红了:“您来啦。”
“我过来看看你。”谢长青一边检查,一边温声道,“这可以啊,伤口恢复得挺不错的,你弟弟照顾你照顾得很好。”
希斯钦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是……他很细心的……”
谢长青打开医疗箱,给他换了包扎的纱布:“这纱布都浸透了,得换了,不过骨头倒是快长好了,到底是身板硬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