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桑图这也确实是实话。
希日巴听着,面色如常:“我们场主已经说过了,但是……他们不肯听劝。”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场主还说过的,要大家伙都趁着下雪前,赶紧建几套房子出来……”
就像对岸那三个村儿一样的,多多地建房子。
虽然可能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建那么多,但是好歹能有处遮风蔽雨的。
“啊,那挺好啊。”乔巴一边艰难地往前走着,一边说道:“那怎么……”
他环顾四周:怎么没建呢!?
希日巴惨笑一声,摇了摇头道:“都知道建了好,都想建,都想第一个建。”
所以说,人多,有时候真不一定是好事啊。
人一多,各种事情就都来了。
这个有关系,那个有人脉,那这边还有人有钱呢。
也不是没材料,但这些材料不够建很多房子,时间又紧张。
“抓阄啊。”桑图喘了口粗气,笑道:“我们一般想不出先后的时候,就直接抓阄。”
“嗯,也抓了……”希日巴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抓到第一个建的人原本很高兴的,结果夜里不小心摔伤了,脚踝崴了,就有人说他自己都出不了力,肯定不能第一个建他的。”
至于这怎么摔的,就别管了,反正这第一个是建不了了。
“你们场主呢!?”有人实在忍不住了。
怎么感觉乱糟糟的,毫无章程啊。
又不是没场主,不管是托雷还是苏赫,他们牧场人也不少,但真要板起脸下了命令,还是没人敢置喙的。
“我们场主……”希日巴看了一眼乔巴,隐晦地叹了一口气:“他人很好。”
希日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场主,人其实很好……他对牧场外面的人,严肃得很,谁来了都得照规矩办事。可是对自己人,心太软了。”
他顿了顿,费力地迈步向前:“大伙儿推他当场主,不就是图他脾气好,不苛责人么?以前那些场主,不是没本事,就是太强硬,总有人觉得偏心、不公,闹来闹去,最后都坐不稳。阿拉坦仓……他能在这儿待得最久,靠的不是管得住人,是和稀泥和得好。什么事他都应着,可什么事也推不动。谁找他理论,他都说再商量商量,再想想办法。”
倘若在从前,哪怕心里再不忿,希日巴也绝计不会在外人说这些的。
可是眼下,他真是堆积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他阿哈伤成那样,没一个出来管事的。
阿拉坦仓想来想去,最后也派不动谁去请帮手来,还是希日巴把阿哈托给人照看着,自己出去找的人。
天知道,他去之前真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得亏是乔巴和谢长青人够好,愿意来这一趟。
否则他阿哈绝对活不成了——这让他怎么能不怨?
乔巴和谢长青对视一眼,心里顿时透亮。
难怪第二牧场看起来人多势众,真遇上事却像一盘散沙。
不是没人想管,是那个该管的人,早被架在了一个“老好人”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大家需要他的时候,他是场主;大家不想听他的时候,他就只是个和事佬。
建房子这样紧迫的事,都能扯皮扯到有人“意外”崴脚,背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和算计,恐怕比地上的泥坑还多。
谢长青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刺。
他想起他们自己村里和托雷苏赫他们这边,虽然也穷,也争,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总有个能拍板的人站出来吼一嗓子,逼着大家往一处使力。
这里呢?
他看了一眼希日巴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零星缩在帐篷或窝棚边张望的牧场人,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好场主,未必非得是雷霆手段,但至少该在关键时候立得住。
阿拉坦仓的“好”,如今看来,倒成了捆住所有人手脚的绳索。
乔巴大概也想到一处去了,他咂咂嘴,低声道:“这雪要是真下大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风从河谷那头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枯雪,扑得人睁不开眼。
风里带来的湿寒之气,比先前更重了。
希日巴裹紧了破旧的皮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场主他也急……可他说话,没人真当回事。建房子的事,就这么……拖着。”
拖着,直到这场谁都看得见的风雪,真的逼到眼前。
说话间,希日巴掀开一间毡房的毡帘:“到了。”
竟是连阿拉坦仓那边都没去,直接来了这。
毡帘掀开,一股混杂着血腥、草药和闷浊空气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脸色蜡黄的男子蜷缩在铺着旧毡子的卧榻上,正是希日巴的阿哈——希斯钦。
他双目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模糊的呻吟。
一条腿从旧毯子下露出来,膝盖上方胡乱缠裹着厚厚的、已经洇出大片暗红血迹的布条,形状明显不正常地扭曲着,显然是骨头戳了出来。
“阿哈!”希日巴扑到榻边,声音发颤,“谢额木其来了,乔巴场主也来了,你有救了!”
希斯钦艰难地掀开眼皮,眼珠浑浊地转了转,看到生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又因剧痛而蜷缩起来。
谢长青也顾不上寒暄,迅速脱掉厚重的皮袍和围巾,捋起袖子。
海日勒默契地将随身背着的医疗箱放在榻边打开,又转身去查看炉子上的锅。
锅里只有小半锅温水,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