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搭上那仍显纤细的手腕,脉搏的跳动虽不如常人强健有力,却已平稳了许多,不再有昨日那急促混乱的迹象。
他凝神细辨了片刻,又问了问她咳嗽、胸闷的情况,心中渐渐有了底。
“脉象平稳多了,热算是退下去了。”谢长青收回手,语气温和中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这次病势来得凶猛,伤了元气,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静养。按时吃药,饮食要清淡温热,慢慢补益。炕不要太热,但要保持暖和不透风。心里别存事,好好歇着。”
他顿了顿,看着余杏芝年轻却经了磨难的脸庞,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到底还是年轻,底子比我想的还要扎实些。这般凶险的病症都扛过来了,以后只要仔细调养些时日,应该不会落下大毛病。但切记,这次伤了根本,往后一两年内都要格外注意,不能再劳累受寒。”
余杏芝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听到“不会落下大毛病”时,她眼中似乎有水光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我记下了,谢大夫。谢谢您……”
谢长青又叮嘱了余杏芝几句,这才转身出去了。
诺敏很快也跟了出来,笑眯眯地道:“我阿布他们去麦地里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行啊,等会儿去。”谢长青也笑,却是先拿起旁边的布包:“你先把这个放好。”
“……嗯?”诺敏乍一收到这个布包,都有点儿懵:“啊,给我的?”
谢长青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颊侧散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温声道:“昨晚说好的,我给你买的布……”
说着,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人多,没好直接给你。你看看喜欢吗?”
他倒是不怕,就担心回头会有人说诺敏闲话,毕竟俩人现在还没定亲。
诺敏俏脸飞红,紧紧地抱着布包:“……嗯嗯!喜欢的!”
这都还没看呢。
但是诺敏已经抱着布包转身了:“我,我放里面去!”
谢长青看着她进去,笑吟吟地叮嘱:“慢着些,不急。”
诺敏很快又出来了,脚步比进去时更轻快些,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映着晨光,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
她走到谢长青身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触感温软,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的气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不等谢长青反应过来,她已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转身快步往前走去,只丢下一句含混的:“快、快走吧!”
谢长青怔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刚被亲吻的地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温热与柔软。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混合着些许悸动,悄悄地从心底漫上来,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望着诺敏那带着点儿慌乱却又轻盈的背影,晨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他无声地笑了笑,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里的麦地。
这片地不算大,但在草原上开垦出来已属不易。
仔细看去,确实还差些火候,麦秆透着些青黄交织的稚嫩。
果然,地头已经聚了不少人,乔巴、其格大叔,还有几位年长的牧民都在,大家围着麦地边看边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些担忧和犹豫。
“长青,诺敏,这边!”乔巴眼尖,看到他们过来,招了招手。
两人走近,谢长青仔细看了看眼前的麦子。
他是懂些农事的,知道这时候收割,产量肯定要打折扣。
做青储,还不太理想。
但天时不等人,草原的秋天短促,冬日的第一场雪说来就来,若是被大雪捂在地里,那损失可就大了。
“你们都看到了,”乔巴指着麦地,眉头微锁,声音洪亮却透着慎重,“麦秆还没长好,现在割,可惜了这片庄稼,白费了大家一春一夏的汗水。可是……”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愈发高远湛蓝、却隐隐透着寒意的天空,“这风里的味道不对,我心里不踏实。再等,怕等来的是雪片子。”
有人蹲下身,搓开一根麦秆,放在嘴里嚼了嚼,摇摇头:“还不太行,至少得熬个五六天才行。”
“五六天?”旁边桑图皱着眉接口,语气焦虑,“现在收或许是会少了点,万一天一变……”
到时颗粒无收,可咋整?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
草原上的汉子们不怕吃苦,就怕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乔巴沉吟片刻,环视众人,最终下了决心,声音沉稳有力:“这样,咱们再顶两日。大家这两天多留心天色,把收割的家伙什都准备好,车马也检修利索。后天,后天一早,不管这麦子熟到几分,不管下不下雪,咱们一齐动手!不能再拖了,拖不起。”
这个决定折中了急切与惋惜,众人听了,虽仍有遗憾,但纷纷点头赞同。
与其提心吊胆地盼着未必能来的晴天,不如稳妥地保住已有的收获。
见大家意见统一,乔巴脸上的凝重稍缓,这才转向谢长青,招手让他到一旁说话。
两人走开几步,离人群稍远。
乔巴脸上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压低了声音,说出另一桩更让他悬心的事:“长青啊,麦子的事,好歹有个期限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查干他们。”
谢长青神色一凛:“他们还没消息?”
“没有。”乔巴摇头,有些犯愁:“按理说,他们也该到了……但这一直都没动静。我让人去高地看了几次,一点烟尘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似乎堆积得厚了些:“他们这次去路程不近,带着货,走得慢。若是路上耽搁一两天,也属正常。可我这心里……就怕他们被天气绊住了脚。你看这天,”
乔巴收回目光,看着谢长青,“亮是亮,却干冷干冷的,风也硬了。万一半道上遇到风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可就麻烦了。我就操心他们带的干粮够不够,衣裳够不够御寒?牲口能不能扛得住?查干虽然稳重,但是……”
乔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担忧沉甸甸的。
查干是村里拔尖的好手,这次带队出去,本是历练,也承载着部落里越冬物资补充的重任。
若是出了意外,损失的不只是物资,更是他们三个村子最宝贵的人丁。
谢长青听着,也深以为然。
草原上的气候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一场突如其来的“白毛风”足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