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动身了。
海日勒将勒勒车铺得厚实又稳妥,余杏芝半靠半躺在被褥与毛毡之间,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谢长青仔细检查确定不透风,又给她拢了拢被角,这才示意出发。
为了照顾余杏芝的身体,车队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马蹄和车轮碾过初冬的原野,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谢长青与海日勒轮流驾车,目光不时掠过远处天边的云层。
原野空旷,北风渐起,吹得枯草簌簌低伏。
谢长青心里估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今日是断然赶不回村里的。
果然,日头偏西时,他们才走完大半路程。
前方是片背风的矮坡,坡下有条早已干涸的河床。
谢长青与海日勒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决定在此扎营过夜。
“今晚只能在这里歇脚了。”谢长青勒住马,走到车边对余杏芝温声道,“前面赶不到合适的落脚点,这里还能避避风。”
余杏芝从毯子里微微探出头,看了看四周苍茫的暮色,轻声应道:“好,都听你们的安排。”
海日勒和桑图利索地卸下部分行李,从车上取出两大块厚帆布和几根结实的木杆。
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在背风处搭起了两个低矮却结实的简易帐篷。
帐篷内铺上干燥的牧草和厚厚的毛毡,虽简陋,却也勉强能御寒栖身。
谢长青将余杏芝安置在较小但更避风的那个帐篷里,又生了小小一堆火,将灌满热水的皮囊塞进她被窝。
“夜里冷,千万捂好。有事就喊我们,就在旁边。”
余杏芝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上面有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周到。
她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只低低说了声:“谢谢,你们也早点休息。”
这一夜,风声在帐篷外呼啸。
余杏芝听着那风声,身上虽不冷,心里却有些惴惴,不知是因为身处旷野的不安,还是隐隐预感到了天气的变化。
隔壁帐篷里传来谢长青他们压低了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这种轻微的响动,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骤然加剧的寒意冻醒的。
掀开帐篷一角,天光已是灰白,但那种亮白里透着冷冽。
风停了,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干冷刺骨,吸入鼻腔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明明还燃着火,但她却还是觉得冷,特别冷。
远处天际堆着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
“醒了?”谢长青的声音传来,他正和海日勒快速收拾着营地,呵出的气凝成团团白雾,“温度降得厉害,得赶紧动身。”
余杏芝被搀扶着回到勒勒车上,触手所及,车辕、毛毡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向正在检查马车绳索的谢长青,忧声道:“谢大夫,这天色不对……”
“嗯……可能过两日就要下雪了。”谢长青手上动作没停,点了点头:“温度降得厉害。”
“那你们别再顾着我了。”余杏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我躺在车上,稳当着呢。这么冷的天,万一雪下来,路上就更难走了。我真能撑住,你们快些赶路吧,别让我拖累了大家。”
谢长青闻言,转过身来,走到车边。
他没立刻答应,而是执起余杏芝的手腕,凝神细听她的脉象。
指尖下的脉搏虽仍偏弱,但比起前两日的虚浮紊乱,已然平稳有力了许多。
他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除了因寒冷有些发白,眼神却清亮有神。
片刻,他才松开手,沉声道:“你恢复得比我想的还好。既如此,我们就不耽搁了。”
他转向海日勒,语气果断:“收拾妥了就出发,今天赶一赶路,务必在天黑前回到村里!”
“好嘞!”海日勒响亮地应了一声,与其他人一起,以更快的速度将最后一点行李捆扎结实。
他们再次上路,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碾过霜冻的土地,声音都比往日清脆急促。
冷风扑面,像小刀子似的。
谢长青将一件旧的羊皮袄递给车上的余杏芝,让她盖在毯子外面,自己则和海日勒骑在马背上,紧紧裹着皮袍,目光不断巡梭着前路与天色。
余杏芝缩在厚厚的铺垫里,感受着比昨日明显得多的颠簸。
她知道这是加快了速度,心里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松了口气。
只盼着千万别下雪,千万别因为自己误了大家的事。
一行人埋头赶路,中途只短暂停下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干粮。
天色始终阴沉,那雪却迟迟未落,只是干冷得愈发厉害。
时间在焦急的赶路中一点点流逝,眼看着灰白的天光渐渐暗淡,转为昏暝。
终于,在天地间最后一点余光即将被暮色吞没时,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低矮的土坯房轮廓,还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到第七牧场的村子了。
车马碾过结着薄冰的村口土路,发出“咔嚓”的轻响。
“不停了。”谢长青凝声道:“这边过去很近,我们直接回去。”
要搁这边耽误一晚上,还更疲惫一些。
毕竟得知他来,托雷他们肯定要招呼他的。
两边都不太方便,还不如趁早赶回去。
“好嘞。”
桑图看着那边迎出来的人,利索地驱马上前闲聊了几句,解释一番后很快又追了上来。
“他们想留你吃饭呢,我拒了。”桑图笑笑,迎面灌了一口冷风:“我说我们不太方便,赶时间,下回再来吃。”
“嗯。”谢长青点点头,加快了速度:“天马上要黑了,我们速度点吧。”
总不能都搁这了,还停外边睡帐篷。
归心似箭,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往前冲。
直到看到熟悉的房屋,谢长青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回头对车上一直醒着的余杏芝低声道:“到了。”
余杏芝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那些在寒冷暮色中亮起的、温暖的光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这边所有人都隐隐盼着呢,尤其是今日一早起来气温骤降,乔巴心里头都犯嘀咕。
就连巴图,放学回来就一直搁村口守着。
裹着他那厚实的皮袍子,搂着追风和破影,守在草垛子下头,塔娜都让谢朵朵来叫他两回了,他还不肯回。
“阿哈今天肯定会回来的!阿哈说了的!”巴图非常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