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谢长青狐疑的眼神,力格图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可是,面对眼下的情形,他真的已经走投无路,没办法了……
“我就是,就是……”力格图看了眼自己的伤腿,咬着牙道:“就是想见伊伯特阿哈一面……”
旁边的几个人也焦灼地点着头,恳求着。
“求求您了,让我们见伊伯特阿哈一面吧……”
“听说场主受伤了,他怎么样了?”
“他怎么会……”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谢长青皱了皱眉,轻轻拨开了力格图的手:“这个事情,我得考虑考虑。”
他没有当场直接拒绝,力格图他们已经很高兴了。
几个人虽然有一点点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谢长青出去,他们满怀期待的目光一路相送。
谢长青从这边出来,掉个头就去找了伊伯特,把这事直接说了。
“你要见他们一面吗?”谢长青喝着茶,神色淡定:“你要不见的话,我就干脆不再见他们,这事直接糊弄过去得了。”
他不主动提及,力格图他们想来也是不敢再询问的了。
伊伯特略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见一面。”
他抬头,见谢长青怔住,伊伯特微微地笑了:“其实,我当时就有想到过这个局面。”
遇着当时那个情境,他当机立断,直接宣布解散第六牧场。
这个决定,说实话是有几分冒险的。
他算的是谢长青的仁心,算的是第九牧场缺人。
赵玠和兀德带走的这一批,其实是他们牧场里有名的刺头和难搞的对象。
剩下的这些,要么是阿弥陀佛任人搓圆捏扁没啥主见的,要么本来就是跟着他干的,要么……就是左右逢源,没有头绪的。
这些人,来第九牧场最合适了。
“其实莫日根给我说了。”伊伯特垂下头,有些无奈地笑:“我当时也是急了,下手有些快,没想着会被你识破……”
难得的是,谢长青当时明明看出来了,却没有挑破。
甚至哪怕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提过这一茬。
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加入进来不说,还让大家伙真的渐渐接受了他们……
这份恩情,他伊伯特一直铭记在心。
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说……
谢长青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嗐!来了就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
当时那么个情形,他真要直接说出来了,无论乔巴还是桑图,反正听着的人心里都会留下个疙瘩。
有了疙瘩,再想融入就难了。
这也是他只字不提的原因。
他看出来伊伯特的决心,也知晓他们是真的想加入,这些琐事何必提及。
说着,他话音一转:“你真想见力格图他们?你要想见的话,我明天安排一下。”
“那不用。”伊伯特哂笑一声,摇摇头:“他们不值当你再费心,走吧,我们现在直接去见一面就行。”
他直接撂下碗,站起身来:“其实不用去我都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后悔,也想加入咱们村来,想说他们现在过得多么凄惨,想说赵玠把他们带去却失去了踪影……”
谢长青听着,都忍不住笑了。
因为伊伯特这说的还挺准,他们过去之后,谢长青没再进去,直接站在了毡房门口。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得里面传来了哭声。
“场主!”
“您都不知道,赵玠那家伙,把我们骗过去之后,直接失踪了,人也没见着……”
“我们这回可真是倒了大霉了,兄弟们都受了重伤……”
“我的腿,场主您看看,我的腿啊……”
先是哭诉,然后是表忠心,后面是回忆过往,恳求原谅。
他们说得再多,伊伯特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声音渐歇,伊伯特才抬眸:“说完了?”
“……”
众人一懵,都不知道伊伯特这是怎么个意思。
伊伯特笑了笑,坦荡地落了座:“说实话,你们说的这些……哈尔巴也说过。”
甚至,哈尔巴当时也是万般恳求,想重新来跟着伊伯特。
“什么?”
“哈尔巴……”
提到哈尔巴,力格图他们脸色都微微地变了。
怎么回事?力格图有些犹豫地看着伊伯特:“他,哈尔巴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伊伯特深吸一口气,目光从他们的伤处掠过:“但我想,他应当是去找过你们的吧?”
虽然很想否认,但力格图他们张了张嘴,却在伊伯特锐利的眸光下渐渐地垂下了头。
最后,还是力格图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他来找过我们。”
赵玠出事后,力格图他们不知道什么情况,就是敖汉突然过来说,赵玠回不来了。
在第五牧场场主的支撑下,敖汉把哈尔巴他们直接踢出了牧场。
“当时我还挺紧张的,但是我们被留了下来……”
后面的事,他们都不太清楚。
力格图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们埋头干活,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哪一天,又被踢出去了。
幸好,一切都有在好转,把哈尔巴他们踢出去后,果然所有人都老实多了,好管理,也没个挑事的了。
更别说同时嘎力巴还回来了,带来了很多药粉和药囊,顿时场主就高兴坏了。
他们起篝火,还找了葛立辉。
不仅不再纠结,同时还加快了定居的步伐。
场主还特地把力格图他们也找过去,陈干事把他们的名字全记了下来,说是要记在第五牧场名下了,以后他们就都是第五牧场的人了。
原本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在这个时候,哈尔巴找上了我。”
怎么说呢?
力格图手有些打颤,迟疑地看向伊伯特,哭丧着脸道:“场主,您能理解我吗?我没坏心眼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幸福平静的生活眼看着触手可及,他真的不想再有任何波折了。
他人微言轻,身边的这些个也都是自己的亲人朋友。
倘若只是他一个,脑袋掉了也就碗大个疤。
可这么多人啊,他怎么做得了主。
“所以呢?”伊伯特挑了挑眉,微笑着看他:“你怎么跟哈尔巴说的?”
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力格图有些难以招架,为难地侧过了头:“我,我说……我们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我们哪里都不去……”
原本,哈尔巴的想法很简单粗暴。
只要他们人数足够多,不管是敖汉还是第五牧场的场主,应该都会有些投鼠忌器。
要再能拉拢一些人,说不得不仅他们能顺利回来,没准还能当个小队长啥的。
哈尔巴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在往日没啥主见的力格图这就碰了个软钉子。
不仅力格图不答应,他甚至反手就把这事告诉给了敖汉。
“……后面的事,我就没有参与了。”力格图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我只知道,敖汉和场主,把哈尔巴他们逮了回来。”
怎么说呢?
面对自己看不上的人,以敖汉的性子,秉承了朝鲁的高傲和冷血,他们会如何对待哈尔巴他们,简直都无须多想。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艰难地道:“我听说……哈尔巴被冷嘲热讽了一番,扔了出去……”
哈尔巴的错处在于,他既不甘平凡,却又力有不逮。
倘若他有敖汉那般能耐,能在第五牧场闯出一片天地,或许真能得场主几分赏识。
再不济,若能安分守己如力格图他们,倒也能在这草原上安稳度日。
可偏偏他心比天高,本事却配不上这份傲气,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伊伯特略略沉吟,便了然了:“不止吧,以敖汉的性子,恐怕还揭他伤疤了。”
“……”
看着力格图他们都垂下头,伊伯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正所谓“事不可做尽,话不可说绝”。
场主和敖汉若肯留些余地,何至于逼得哈尔巴狗急跳墙?
“赶狼不入死角”,猎人尚且懂得这道理。
第五牧场的场主却听信了敖汉的话,非要断了哈尔巴的活路,如今牧场遭的劫,怨得了谁?
伊伯特摇摇头,叹了口气:“以他这个性子,再不改,怕是后边还要吃大亏的……嗯?敖汉没受伤么?”
“没有。”力格图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来:“说来也怪,正好就是有人受了伤,嘎力巴带着人送去集市救命去了……”
当然,没能救活。
回来的时候迟了些,敖汉带着人去接他们,正好,错过了。
“这样啊……”伊伯特顿了顿,慢慢地道:“那建议你们离远着些。”
一朝没得手,虽然有这么多人受了伤,但是哈力巴他们未必会收手。
听了他的话后,力格图他们脸色大变。
“说实话……场主,我们就是想到这一点,我们才非常想要留下来,我们可以留在第九牧场吗?”力格图眼里流露出一丝惊恐和十分的期待。
伊伯特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地摩挲着,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唉,别叫我场主了,我如今在这边就是一个普通的牧民……”
说起他们在这边的境遇,伊伯特也挺心酸的:“每日我们要早起……”
“有时天不亮就要去干活,搬青砖……”他们自己的房子,那当然很上心。
“除了建房子,还得去山上砍柴,挖土……”他们自己的地里需要土,一个个可积极。
“不仅得做这些活计,还日日得去帮着干些杂活……”比如做药囊,赚钱钱。
“……”
最后,伊伯特长叹一口气,眸光黯然:“我们已经在这边落下名字,别无选择了,实在不忍心你们也这般……唉,也是我没本事,实在是做不了太多的改变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得选择的,实在没必要像我们这般,这般……”
说到动情处,他眼眶都红了。
他饱经风霜的脸流露出这般惨淡的神情,让力格图他们心里也怪不好受的。
以至于力格图他们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反倒是有人还反过来,安慰着伊伯特:“场……伊伯特阿哈,您别难过,这边虽然辛苦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不错的……”
一直持续到伊伯特离开,他们都没再开口说出任何要求。
掀开毡帘走出来,伊伯特还冲他们摆摆手:“不用送……早些休息吧,啊……明日你们得回去了……”
倒不是说他们伤都已经好了,而是第五牧场的场主这遗体已经不能等了。
天热,哪怕夜里凉,哪怕乔巴已经尽力地给营造阴凉的环境,但那味道也渐渐大了。
总不能就这么把人扔在外头嘛,总得带回去给大家见一见,让他们知道场主确实是去世了,然后还得把场主的遗愿告诉大家才行。
如此一来,嘎力巴这新任的场主/村长的名头,才能真正名符其实。
所以嘎日迪一早就跟乔巴商量好了,他们明日就得回去。
这也是力格图他们如此急切,顾不上别的,拉着谢长青恳求都要把伊伯特拉过来的原因。
等毡帘阖上了,谢长青才走过去。
“走。”伊伯特一抬眸,神色就瞬间转了个样儿。
他眼底跃动着一丝戏谑,冲谢长青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快了些,径直回了伊伯特的毡房。
进了毡房后,伊伯特直接倒了两杯水来递给谢长青一杯,自己则咕噜咕噜灌了一气。
喝完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呼……这戏演的,可累死我了。”
谢长青端着水喝着,眼角便染了丝笑意:“我方才也听着了一点儿……”
“嗐!没办法,不这样的话,他们是非得留下来的。”伊伯特搁谢长青面前,是真没啥好掩饰的了,眼里流露出坦然的嫌弃:“你是不知道,这力格图耳根子软得很,留下来也是个麻烦。”
这人怎么说呢,相比于敖汉,胜在老实,但……
他们如今第九牧场也不那么缺人了,何必留个祸患下来?
“更何况,他们只是受了点伤,敖汉还没事,依我看,第五牧场这可消停不了。”
说着,伊伯特摇了摇头:“不瞒你说,他们这一趟回去,敖汉肯定还有的折腾的。”
谢长青若有所思。
难不成,伊伯特知道那个死的人是第五牧场的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