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悄悄地笑了,却是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
这可是诺敏给他的,肯定用这块啊!
谢长青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儿,很快就到了地方。
抬头望去,山坡顶上那座巨大的敖包已清晰可见——它由无数石块垒成锥形,顶端插着缀满经幡的苏鲁锭,五色哈达在风中如彩蝶翻飞,与蓝天绿草相映成画。
走近了才发现,敖包底座足有十步宽,层层叠叠的石缝间塞满了铜钱、珊瑚珠和干奶酪,那是历年祭祀留下的痕迹。
乔巴站在最前方,高举双手用蒙语念诵祷词,众人跟着低吟,声浪如潮水般起伏。
谢长青虽听不懂词句,却也被这肃穆的气氛感染,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待祷词结束,查干率先将石块贴在眉心,闭眼喃喃道:“愿狼群远离羊群,愿春雨浸透每一寸草场。”
说罢郑重地将石块垒上敖包。
牧民们依次上前,有人祈求家人平安,有人盼望母羊多产羔。
轮到谢长青时,他学着众人的样子,把石头抵在额前。
掌心传来粗粝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青草与香柏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昨夜篝火旁的笑脸,脱口而出:“愿这片草原永远热闹欢腾。”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诺敏的轻笑:“你这愿望……倒是实在!”
她踮脚系上一条鹅黄色哈达,又顺手帮谢长青把他带来的白色哈达挂在经幡旁,“你瞧,这样风一吹,敖包神就能把你的心愿带到长生天那儿去。”
正说着,塔娜和几个妇人抬来了木桶装的马奶酒。
乔巴用银碗舀起酒浆,先向天空弹洒三下,又绕着敖包缓缓泼洒。
清冽的酒香混着草甸的芬芳弥漫开来,人群再次齐声高唱古老的祭歌。
谢长青看见桑图跪在最前排,宽阔的后背绷得笔直。
日头渐西时,祭祀终于结束。
巴图拽着谢长青的袖子往山下跑:“阿哈,我们快走,快回去准备吧!晚上祭月还得烤全羊呢!”
昨日吃过烤全羊,今日又有吗!?
谢长青想起来,其实都已经不是那么想吃了!
但是巴图可不管这些,他拉着谢长青就跑。
途中他们遇见查干,他笑着喊道:“今晚那达慕,长青可要好好表现啊!”
那达慕?
谢长青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情况,就已经错身而过了。
回到营地,女人们早已架起铁锅煮奶茶,男人们则合力将一头肥羊架到篝火上。
谢长青想去帮忙,却被乔巴拉了过去:“来来,长青,你跟我来!”
却是苏赫已经到了。
又是一番折腾,原先的合同拿出来签字,摁手印。
“托雷已经回了?”苏赫摁完手印,笑着擦着手指问道。
“嗯,一早就回了。”乔巴笑眯眯地一人一份,把自己那份好好地收起来了:“说是赶着回去祭敖包。”
谢长青也没跟他们多寒暄了,他昨日没帮上什么忙,今天特地出来想看看是怎么做那个月饼的。
他一出来,就正好看到塔娜正在木盆里揉着一团洁白的面团。
其其格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跑进来,手里捧着刚从奶桶里沥出来的新鲜奶渣,一股淡淡的奶香顿时弥漫开来。
“额吉,奶渣拿来了!”谢朵朵把碗递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塔娜用沾着面粉的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去把白糖罐子拿来,再叫诺敏把烤炉烧起来。”
孩子们立刻分工忙活起来,有人去取存放白糖的桦树皮罐子,有人跑到外面帮着诺敏往土砌的烤炉里添牛粪饼。
塔娜把发酵好的面团分成小块,在案板上擀成圆饼。
谢朵朵蹲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奶渣、白糖拌匀,时不时偷舔一下手指。
“别贪嘴。”塔娜笑着拍开她的小手,“待会儿烤好了让你吃第一块。”
说着把拌好的馅料舀到面皮上,手指灵巧地收拢边缘,捏出花瓣般的褶子。
其其格从门外探进头来:“炉子热好了,要现在放进去吗?”
“再等等。”塔娜把做好的月饼摆在柳条编的托盘上,用木章在表面压出吉祥纹。
最小的巴特尔好奇地戳了戳未成形的月饼,塔娜便抓着他的小手一起按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纹。
“这样烤出来就是你的专属月饼了。”孩子顿时咯咯笑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月饼成型,诺敏用火钳拨开炉中红热的炭块。
塔娜将托盘小心送进炉膛,孩子们立刻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猜测要烤多久。
“得等表面泛起金黄色。”塔娜盖上炉盖,撩起围裙擦手,“趁这会儿功夫,你们去采些沙棘来,待会儿配着吃最解腻。”
不一会儿,甜香就从炉缝里钻出来。
其其格捧着刚摘的沙棘跑回来时,正赶上塔娜用木铲取出月饼。
金黄的饼皮微微鼓起,边缘透着焦糖色,热汽裹着奶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晾凉了才能吃。”塔娜笑了笑,悄悄掰下一块塞给眼巴巴的谢朵朵。
小丫头被烫得直呵气,还是囫囵咽了下去,含混不清地嚷着:“比去年的还甜!”
谢长青跟着忙到傍晚,那边剖好的羊就已经送过来了。
桑图掏出一把精致小刀,麻利地在羊背上划出菱形花纹,又抹上混合了野葱和草果粉的油。
油脂滴入火堆时“滋滋”作响,馋得孩子们围着火堆直打转。
暮色四合时,一轮金黄的圆月从东方的山脊探出头来。
牧民们在空地中央摆好矮桌,供上奶豆腐、炒米和圆如满月的奶渣月饼。
乔巴点燃柏枝,青烟袅袅升起,众人面朝月亮行三跪九叩大礼。
谢长青跟着俯身,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祝祷:“愿人畜两旺!愿草原永昌!”
礼成后,不知谁敲响了牛皮鼓。
查干一把扯开衣襟跳进场中,朝海日勒勾手指:“来!趁月亮正好,咱们再比划一场!”
围观者立刻围成圆圈,孩子们爬上草垛伸长脖子。
海日勒笑着活动手腕,两人刚搭上胳膊,鼓点骤然急促——只见查干一个闪身想抄对方右腿,却被海日勒反手钳住肩膀,僵持间踏得尘土飞扬。
“海日勒!把他撂倒!”诺敏跺脚大喊。
话音未落,海日勒突然暴喝一声,竟将查干整个人抡起半圈,“砰”地摔在草甸上。
人群炸开欢呼,谢长青也忍不住鼓掌——这一摔看似凶猛,落地时海日勒却暗中托了查干后心,两人爬起来时还在互相捶肩膀。
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赛马的小伙子们已牵来各自的坐骑,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格外神气。
随着乔巴挥动旗帜,十余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向月光下的草海。
谢长青站在坡顶远眺,只见那白马四蹄几乎不沾地,恍若踏着银辉飞行,终是率先冲过终点的毡帽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