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什么?
划给自家的地方,分分钟就涨了水。
再吵,回头自家要往上搬,别人也不得消停。
伊伯特踹翻了两三个,后面就全都老实了。
“说明,我们还得继续往上搬。”伊伯特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道:“等上头的水下来,我们这水还会涨。”
就算不下雨了,这水一时半会的,也下不去了。
他几乎一身都是水,好险现在雨停了,等会能稍稍回去歇歇。
“啊?还往上挪?”昂沁夫探头看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道:“再搬,我们都要到第七牧场的地儿了……”
“那也没办法。”伊伯特手撑在膝盖上面,勉力站起身来:“都赶紧烧热水,洗澡,别着凉了,我回去歇歇,晚些我去找托雷说。”
他们不用管这些,蒙头挪地就是了。
所以说,一马平川的地方,有好处也有坏处。
地太平坦了,放牧是真舒服。
可一遇着险情,那真是,连个窝的地儿都没得。
当时他们还抢在托雷前头选的地,现在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他们这边已经一片狼藉,赵玠倒是过得舒舒服服的。
跟在他身后的助手昂沁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没敢开口询问。
事实上,她家也淹了。
昨日夜里,她想回去帮忙,但赵玠没开口,她不敢回去。
另一个小姐妹倒是昨日傍晚就回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原以为,牧场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赵玠肯定会出手的。
可是,赵玠根本没当回事儿。
他悠哉悠哉的,看看天,看看雨,半点都没有要出门的样子。
赵玠所处的这个毡房地势高,离伊伯特的毡房相隔不远,倒确实不怕淹着。
但是……
昂沁垂下眼,心里忍不住有些忿然。
她以为,所有兽医都该跟谢长青一样,急人之所急,忙人之所忙呢。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赵玠一边摆弄着药草药粉,一边轻声哼唱着。
他很闲适,但昂沁着实心里头忧愁得很,一点都悠闲不了。
毡帘卷起来了,她时不时地往毡门外眺望。
正在她有些慌乱的时候,伊伯特出现了。
经过一夜的忙碌,伊伯特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泥泞的营地,靴底黏着的湿泥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铅块。
他佝偻着背,雨水顺着毡帽边缘滴在早已湿透的皮袄上,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水光。
远处传来牲畜不安的嘶鸣,混着牧民们搬运物件的碰撞声,衬得他形单影只的背影愈发萧索。
昂沁抬眼看见伊伯特朝这个方向走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布料。
她偷瞄了一眼屋内——赵玠正翘着二郎腿摆弄药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药碾里的草屑随着他指尖轻叩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昂沁犹豫着想要提醒他,声音比蚊呐还轻:“赵额木其……”
赵玠抬手打断她,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早就已经盘算好了,等伊伯特来求他时定要好好拿乔一番。
此刻他故意把药碾转得哗哗响,哼歌的调门又拔高了几分:“妹妹找哥泪花流——”
尾音拖得老长,惊得檐下避雨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昂沁看着伊伯特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被刮出的血痕。
她局促地站起来,手指在围裙上蹭了又蹭。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泡杯热茶来,却见那身影突然偏了个角度——
伊伯特竟擦着毡房外侧的木桩子绕了过去,径直朝他自个儿的毡房走了,连个眼风都没往这边扫。
毡房里欢快的哼唱戛然而止。
昂沁张着嘴愣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回头看见赵玠踹翻了药碾,褐色的药粉泼洒在羊毛毡上,像泼墨似的晕开一大片。
他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又重重坐回卧榻,兽皮垫子被压得吱呀作响。
“该死了!”赵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过榻上的羊皮褥子蒙头就睡。
昂沁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气得狠了。
她轻手轻脚去收拾翻倒的药碾,听见褥子底下传来闷闷的骂声:“看谁硬得过谁……”
他的态度,摆在这里了。
很显然,伊伯特不来求他,他是绝对不会伸以援手的。
可是……
伊伯特也压根没想过,要找赵玠。
没办法,在伊伯特这儿,赵玠纯粹就是个摆设。
他回去之后,洗了个热水澡,喝了碗药,倒头就睡,压根想都没想起赵玠这回事儿。
半梦半醒间,他倒是长长地喟叹一声:“要是……谢长青在就好了。”
要是谢长青在的话,很多事儿,他都能省力省心。
至少,牲畜们泡了水,他就不用去操心了。
这些事儿,谢长青肯定能给料理得明明白白的。
事实上,这会儿谢长青也确实在准备前往棚圈查看牲畜们的情况。
他昨夜里忙完之后,便径直回去睡了。
这会儿天刚亮,他便起来了。
睡了一觉,他感觉精神多了。
“谢额木其……”
“长青……”
每个路过的人,都跟他打着招呼。
谢长青冲他们点点头,又问:“都还好吧?”
“好着呢!”众牧民乐呵呵地回应着。
虽然他们这边也遭了淹,但是问题不大。
眼瞅着,这水又下去了呢。
而且主要是牲畜们转移得很及时,并没造成多大的损失。
尤其是他们都喝了药,哪怕不少人都淋了雨,但连个打喷嚏的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大家伙儿心里都安稳得很。
——要搁从前,这会儿怕是早有人躺卧榻上起不来了。
不是他们体质差,而是这雨水一淋,衣裳粘在身上,很容易就导致失温。
在草原上,别的不怕,就怕夜里头失温了。
本来晚上就冷得很,人一失温,不仅容易生病,有时候还会死人的。
所以他们昨晚上睡之前,心里都有些紧张的。
生怕一起来,发现谁谁谁生病了,起不来床了。
结果互相打听,发现全都活蹦乱跳的,这心里顿时就不慌了。
不紧张了。
一个个儿的,可得劲了!
甚至,都不需要催促,他们早就已经自发地过来棚圈这边加固栅栏。
毕竟昨夜里临时转的地儿,栅栏胡乱插的,不一定稳当。
海日勒拿着锤子搁那儿一根根敲着,确保它们扎进去足够深,不会轻易被晃动。
看到谢长青过来,海日勒高兴地咧开嘴:“长青阿哈,你起来啦!”
“嗯,我过来看看。”
谢长青绕过他,径直往棚圈里面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诺敏和其其格她们居然也早就到了。
其其格手里拿着体温计,嘴里在说着什么。
旁边的诺敏拿着个小本子,仔细地进行着登记。
“这么早。”谢长青笑了笑,一边戴手套一边往她们那边走。
“长青。”诺敏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着眉道:“我们到了后就一直在给牲畜们测体温。”
“嗯,怎么样?情况都还好吗?”
谢长青其实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这纯粹是随口一问。
不成想,诺敏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地道:“有一头羊和一头牛,体温都有些高。”
说着,诺敏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指给他看。
诺敏的本子摊开,字迹很是绢秀。
她用炭笔工工整整地记录着每头牲畜的体温,其中在编号为“乙七”的母羊和“丁三”的牛旁边,特意画了两个醒目的圆圈。
谢长青俯身查看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母羊和牛的体温都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
“亥尔特已经把它们隔到西边的临时棚圈了。”
其其格蹲在旁边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药囊带子,“我们给它们垫了双层干草,但那头羊还是抖得厉害。”
她说着偷瞄谢长青的表情,声音渐渐低下去,“该不会是……”
后边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了。
因为她仿佛如惊弓之鸟,一有点动静,就怀疑是疫病……
也着实是被吓怕了。
谢长青没接话,径直朝隔离区走去。
下过雨的草原,晨光像纱幔般笼着新搭的棚圈。
那头小母羊正蜷在角落里,原本蓬松的羊毛被雨水黏成绺,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单膝跪在地面上,掌心贴着羊耳后的皮肤反复确认温度。
羊羔湿漉漉的鼻头擦过他手腕时,能感觉到呼出的热气明显比平常灼热。
“体温计和手电筒给我一下。”谢长青头也不回地伸手。
诺敏立刻拿着体温计凑过来,手电筒将羊羔琥珀色的瞳孔照得透亮。
他掰开羊嘴检查舌苔时,发现齿龈比正常颜色要浅,喉间还黏着些浑浊的黏液。
“唔。”谢长青顿了顿,松开手,先把体温计甩了甩,直接插到了羊的直肠里面。
没办法,这是兽用体温计,只能这么用。
反正这边还得三五分钟,他便起了身,先去看看那头牛。
二十步外的这头牛,情况更复杂些。
这头三岁口的母牛前些日子刚闹过肚子,此刻正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面,木桩上拴着的缰绳被扯得咯吱作响。
谢长青刚靠近,它就猛地甩头喷出带着腥味的鼻息。
他不得不叫了海日勒进来,让他按住牛角,自己贴着牛颈侧耳倾听——肺音里夹杂着细微的杂音,像风吹过破毡房的缝隙。
“不是疫病。”谢长青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摘下手套在木桶里搓洗,水面上浮起细小的草屑,“小羊是淋雨着了凉,母牛旧疾未愈又受了惊。”
说着,他打开医疗箱。
从药箱取出一包药,递给了诺敏道:“其其格去熬一下药吧,晚些各喂一服就没什么问题了。”
“好嘞。”诺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说实话,其其格之前一说,她也挺担心的。
现在确定没什么大问题,他们也总算安心了。
她们去准备熬药时,谢长青拔出羊体内的体温计,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摸出银针在牛的眼前晃了晃。
母牛突然安静下来,湿润的大眼睛倒映着他手腕翻转的弧度。
当三棱针精准刺入牛鼻的“山根穴”时,它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暗红的血珠顺着针尖滚落,在干草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药香很快弥漫开来。
其其格端着陶罐回来时,看见谢长青正往牛嘴里灌深褐色的药汁。
母牛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嘴角漏出的药液把胡须染成了茶色。
小母羊倒是乖顺,就着木勺把蒲公英汁舔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啃了口诺敏的袖口。
“体温开始降了。”半个时辰后,诺敏摸着羊耳朵汇报,炭笔在本子上划出轻快的弧度。
其其格正在给母牛擦拭眼角,突然“呀”了一声:“长青阿哈,它睫毛上挂着水珠呢!”
谢长青凑近看时,发现母牛深褐色的眼睛里确实浮着层水光,倒像是要哭似的。
海日勒抱着新割的苜蓿进来,见状哈哈大笑:“这牛倒还有些意思昂,莫不是苦着了!?不会像小孩子一样,也要吃糖吧?”
话音未落就被牛尾巴扫了一脸草屑。
众人都笑起来,晨光穿过棚顶的缝隙,在蒸腾的药雾里投下道道光柱。
谢长青望着逐渐活跃起来的牲畜,伸手接住从茅草檐滴落的雨水——凉丝丝的,再没有先前摸着发烧的牲畜时那种灼热感。
诺敏合上本子,炭笔在“乙七”和“丁三”的圆圈外又画了条道道,表示取消了。
其其格蹲着收拾药罐,忽然发现小母羊正用脑袋蹭她膝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潮湿的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