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们牧场地势比较高,但若是这么时不时地下一场,雨水量还不小的话,威力也不容小觑啊。
乔巴皱着眉头,有些食不下咽。
“等会我带两个人去河边多盯着点吧。”查干端着碗走过来,一边扒一边说着:“今儿晚上,我们就睡外边。”
多看看,多听听,互相有个照应。
最重要的是,得提防洪水溢出河面朝着这边来。
“嗯。”乔巴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沼泽这边也得盯着点,我晚些带人去巡逻。”
虽然沼泽比他们这边地势低,但也怕那边水溢的。
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到。
真真是,操碎了心。
谢长青他们匆匆吃完饭,还得继续给牲畜们测量体温。
因为哪怕处理得及时,也怕牲畜有生病的情况。
以防万一,总归是好的。
他们正在忙碌着,乔巴他们已经各自带人出了门。
一队朝着沼泽这边去,一队径直爬山坡看河里的水位。
走到一半,雨又停了。
“哎哟,倒是好走了些。”查干抹了把脸,呸了一口:“赶紧着,趁着停雨,我们爬顶上去!”
像他们这样,趁着雨停赶路的,也不在少数。
尤其是那些地势低洼的牧场,好些不仅牲畜得转移,有些连牧民都得连夜换地方。
关键是换地方也不敢直接换太远的地,不敢脱离了大部队。
而且本来牧场人就多,各家各户位置都是定死了的。
像第九牧场这般,人数少,说挪就挪的,那真是少数。
第十牧场这边也有在挪位置的,但因着有苏赫在现场盯着帮把手,所以虽然也有人不忿,但至少当面还是没吭声。
反正,苏赫已经承诺了,回头会给点补偿的。
苏赫这人办事地道,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牧民们也信重他。
可是第六牧场这边,情况就不大一样了。
尤其是有三五户牧民家的毡房里头,都已经进了水。
他们一边往外头搬物件,一边吵吵嚷嚷的。
“你们凭什么搬我们这边来!?”
“这块地说好了是我家的!”
“要搬你往上头去啊,这边也不高,你搬我家门口我们怎么办?”
“就是!晚些要是再下雨,这水还不退,我们不也得搬了!?”
一个个的,吵得不可开交。
伊伯特闻讯而来时,这地儿都已经快要打起来了。
打着手电筒,裹着红蓝布的伊伯特听到这边的破动静,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吵吵吵,吵什么!?”他扯着嗓子,顶着风雨声喊道:“都不要命了!?搁雨里淋一宿,是怕自己不会发烧不得死是吗?”
这什么年头,心里头都没点数吗?
别说大夫,他们牧场连药都没多少的。
虽然现在勉强有了个赵玠,但那就是个半调子。
关键是,真要有了什么事情,赵玠还不一定会出手呢。
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们占的是我家的位子啊!”
“场主你可不能偏帮着他们!”
“你们几个意思啊,欺负我家人少是不是!?”
一言不和,两家就要各自回头拎家伙开干了。
看着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样子,伊伯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草原的黑夜沉沉压下,仿佛一块浸透墨汁的毡布裹住了天地。
天黑漆漆的,手电筒都只能照亮眼前的这一小块地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牲畜不安的嘶鸣,很快又被湿重的空气吞没。
风突然停了,连常年沙沙作响的芨芨草丛都诡异地静止下来,只剩下黏腻的土腥味从地底翻涌而上。
乌云在头顶缓慢翻搅,偶尔漏下一两点冰凉的雨滴,砸在人脸上如同警告。
西北方向隐约传来闷雷声,像有巨兽在毡房底下翻身。
伊伯特踢开脚边打转的枯草团,突然发现草茎全都齐刷刷倒向东南——这是老牧民才懂的征兆。
他刚想开口,一阵带着铁锈味的冷风突然割过耳际。
他知道,大雨要来了。
“你们自己都听听!这动静大不大。”伊伯特恼火地把眼前的人给踹了一脚,一把给人踹在了雨水污泥里:“还搁这废话,再拖下去,你们这边全都得给淹了!”
至于他们说的划分的地块儿……
伊伯特扫了一眼,指着前边那两处比较明显的已经搬走了,但留了巨大的痕迹和毡房的地儿给他们看:“喏,那边不就有地方吗?毡房都现成的,你们直接过去,拆了,把自己毡房建过去!”
众人下意识望了一眼。
“啊呀。”
他们有些踌躇地回过头,迟疑地道:“那,那不是兀德家的……”
对啊,他们家可是去找其其格了,是去第九牧场找谢长青他们去了呢。
听说其其格如今跟着谢长青,学得可好了,都能自己治牲畜了。
他们向来捧着谢长青,哪里敢得罪兀德家呢?
哪怕只是跟谢长青挨了个边边,那也是能鸡犬升天的。
所以他们哪怕刚才已经没办法了,也没人动过要去动兀德家地盘的主意。
更何况,他们几家的牲畜,还是各家帮忙看着的呢。
“怕个屁。”伊伯特是真急眼了都,这会也顾不上说那些:“有事我担着!放心,谢长青绝对不会为了兀德他们出头!”
他这话说完之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惊住,竟都忘了吵架。
雨水顺着毡帽滴落在泥泞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有人踢了踢脚边的木箱,犹豫道:“可那是兀德家的地,万一他们回来闹……”
另一人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低声嘀咕:“场主都这么说了……应该没事吧?”
“闹个屁!”伊伯特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缰绳,拽着受惊的羊往高处走,“洪水要是漫过来,你们连吵架的命都没有!”
他回头瞪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晃过众人瑟缩的脸,“赶紧搬!雨再大些,连路都看不见了!”
这话像鞭子似的抽在众人背上。
原先拦在最前头的牧民突然转身,扛起浸了水的羊毛毡就往东南方向跑,嘴里喊着:“赶紧!沃斯!把你家那破车轱辘挪开!”
被点名的沃斯愣了两秒,竟真的小跑着去清路了。
几个妇女见状,也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散落的铜锅和奶桶。
有个半大孩子抱着湿淋淋的羊羔经过伊伯特身边时,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早这么利索,牲口都能少遭点罪。”
风雨中,搬家的场面混乱却渐渐有了章法。
男人们拆解毡房支架时,女人们已经把捆好的毛毯顶在头上往新地方运。
有人还舍不得掉了的物件,摸着黑蹲在地上到处找,被路过的伊伯特一把拽起来:“疯了?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别找了!直接进毡房先!”
“……唉!”虽然不舍,但也确实没办法了。
只希望,回头再来寻,还能找得着哦……
当最后一头牛被赶进临时搭的棚圈时,天边突然炸开一道紫电。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把方才忙碌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
新搭的毡房里,不知是谁点燃了牛粪炉子,橘红的火光透过毡布缝隙,在雨幕中晕开一小团暖色。
伊伯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挨个检查棚圈是否牢固。
走到最边上那户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肯定要闹翻天!”这是沃斯粗哑的嗓音,“我在第九牧场看到过,其其格连装肉汤的碗都是上好的呢!”
随即响起年轻些的声音:“就是,要我说,兀德他们指不定在第九牧场吃香喝辣呢!你没听阿古拉说的吗?谢额木其那还有木头制的柜子呢,老大一个了,可厉害!”
炉子上的铜壶突然“呜呜”叫起来,盖住了接下来的对话。
伊伯特皱眉踢开门帘,正在倒茶的妇人吓得差点摔了壶。
“场、场主……”她慌忙递过一碗热茶,“您暖暖身子。”
伊伯特没接,目光扫过瞬间噤声的众人:“牲畜体温都量过了?草料够撑几天?还有闲心扯淡?”
众人低头假装忙碌,只有角落里有人忍不住嘟囔:“反正……谢额木其向来和善得很,其其格又是他带着的,兀德他们总归是过去享福的了。”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
立刻有人接茬:“就是!其其格现在可是谢额木其的徒弟!”
“听说第九牧场的母羊下崽都有暖炕!”
“那回头要是兀德找我们吵吵,可怎么是好……”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混着雨声和牛羊的响鼻,竟显出几分焦灼。
他们倒不是怕了兀德,主要是不敢得罪谢长青。
而且,兀德他们就是去找其其格的,走之前都说了会回头来牵牲畜毡房。
现在他们不仅占了人家的地儿,还把牲畜都挤边上凑和了……
回头要是兀德闹起来,那他们可不占优势啊。
伊伯特听着,突然冷笑出声。
他抓起炉边烘着的皮鞭往地上一抽,“啪”的脆响吓得靠门的小伙子蹦起来。
“想啥呢!嗯?”鞭梢指着最先开口的沃斯,伊伯特冷笑道:“谢长青这人向来办事公道,眼里揉不了一粒沙子,他能接受兀德他们?想得美!”
见众人呆住了,他索性掰着指头数,“你们真当谢长青是面团好拿捏的?他当时拿枪指着人,直接从牧场走的场景你们忘了?他说打死谁的羊就打死谁的羊,开枪你见他眨过一下眼吗?其其格那是——”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他顿了顿,恼火地道:“都给我把牲口看好了!雨大,都注意着些!兀德他们回来了,我收不收他们还不一定呢!”
他摔帘子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嘀咕:“不会吧……兀德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场主都这么说了……”
“那估摸着是真的了。”
“要是他们真的回来,那不是丢死人了哦……”
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吞没了后半句。
伊伯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身后跟着几个牧民,一块四下巡查着。
他们都没想到,这场雨居然这么大。
刚走了一截,他们就发现,水涨上来了。
“不好。”伊伯特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乌贵家也得搬,赶紧,你们两个,回去通知他们一下,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马上着手开始搬。”
已经这么个情况了,就别想着搬哪去不吵架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搬了再说。
“好的。”
立即有两个人离队去了,伊伯特他们继续前行。
走了一截,见水越来越深,不得不折返。
这么个情况,不好说是雨水流不动还是河里水位已经涨上来了所以水下不去。
按理说,一边下雨一边流水,不怎么会积水的。
可是现在,他们牧场这都快淹了十分之一了。
雨一停,所有人立即动起来。
能搬的都往上搬,这会子,也已经没人争吵了。
因为太晚了,所有人都很困,已经也没精力吵吵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伊伯特这一晚上,直接没有睡觉,一直守在营地。
有的人睡了又醒,有的人也跟着熬夜。
所有人几乎都仰着头,茫然地看着天空。
“旱了这久,怎么突然又汪成这样……”
也确实是旱了许久,久到他们都是靠着离湖近离河近才没发生缺水的情况。
但仔细想想,第九牧场他们那边,河水今年确实浅得离奇。
“我听得,当时第九牧场给牲畜泡药水,都没像我们一般挖池子呢。”
“对,好像直接在河道里头隔一条,稍填一填挖一挖就做药池子了。”
这么一想,伊伯特也若有所思:“所以是本来很缺水的情况,一下雨就直接停不下来。”
最重要的是,恐怕不只是他们这边在这么下。
他们上游,恐怕下得更多,更猛。
否则无法解释,这水迟迟不不去。
“……啊?”
昂沁夫懵了懵,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看向伊伯特:“场主,那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还得往上挪。”伊伯特就着天边渐渐变起来的光亮,眯着眼睛看着毡房外头。
他们整个营地,一晚上,几乎一直都在搬。
已经淹了将近五分之一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牲畜。
挪到最后所有人都已经没脾气了。
当然,也完全没有了吵架的,争论的。
因为前一秒可能还在为着这点地盘吵吵,下一秒,这地儿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