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刚泡进药水里,巴图就已经跑回来了。
他利落地甩掉靴子,像只灵活的旱獭蹿上木梯:“嘿嘿嘿,阿哈,我来啦!”
巴图迫不及待地滑进浴桶,被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出来,反而招呼着:“阿哈快看!”
他指着桶壁内侧凸起的木楞,“亥尔特阿哈说这样靠着不会硌背……”
“……行吧。”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谢长青的视线,药香混着松脂味包裹上来。
这舒服得,他都要睡着了。
但是有巴图在,根本不存在这个可能性。
跟着谢长青在一块儿,巴图兴奋得不得了。
他要么是扑腾着水,要么是往红蓝布上弹水珠子。
光动作也就罢了,他嘴里还不得消停。
“阿哈,我认识了那个斯日古楞,他说他没抓过鱼呢,我答应了带他去抓……”
“阿哈我骑马是不是变厉害了?我天天练呢嘿嘿嘿……”
“阿哈我最近……”
“阿哈!”
谢长青猛地被他一叫,迷瞪地睁开眼睛:“……呵欠……怎么了?”
巴图凑到他跟前,咧嘴直乐:“阿哈你别睡着了呀,你刚才往下滑,都差点把水给喝进嘴里去了!”
确实,这还是挺危险的。
水泡的太舒服了,谢长青感觉自己已经要睡着了:“唔,赶紧着吧,不早了,我实在是困了。”
其实不是困,主要是累了。
巴图知道他累,这会倒是老实了,也不瞎嚷嚷了也不瞎玩了。
赶紧洗了澡,又掉头回来给谢长青搓搓背。
两人回了毡房以后,谢长青几乎是倒头就睡,沾枕即着。
太困了。
果然还是自家最舒服,倒下去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谢长青精神奕奕地起了床:“唔,这药水没白泡。”
浑身都不酸痛,舒服得很!
更别提早饭都有肉汤喝,完全不用干啃饼子。
谢长青整个都焕发着一种活过来了的状态,就连去上课都很高兴。
等他到了地儿,发现现场竟是完全不一样了。
地面全给弄平整了,不仅如此,这一片都给铺了毡垫。
甚至,黑板在的这一块,还给搭了个小棚顶儿。
谢长青瞅着,忍不住笑了:“怎么就这么一小块儿?”
搭就搭大点儿嘛,咋的,红蓝布没了?
“嘿嘿。”亥尔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晒着没得事儿!”
主要怕把这黑板晒坏了,也不想要谢长青晒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晒着,可以低下头。
谢长青晒着,却是只能强睁着。
——谢长青的辛苦,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棚子太大了的话,一刮风就麻烦,容易给掀飞,不安全。
这么一想,谢长青也点了点头:“那行吧……谢了。”
有这个小棚顶儿,他确实舒服不少。
夏天就是这样,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太阳一出来,热得不得了,头皮晒得感觉要脱皮了。
但是晚上一起风,冷得人必须加衣裳,门都不想出。
说话间,其他人连带着白宝银他们,也全都到齐了。
谢长青看着新添的桌子椅子,心里也挺高兴的。
这木工活,没白教!
不枉他花费那么大功夫,特地兑的木工工具。
瞧瞧这桌子,这椅子。
要不是学了木工,这场地容纳得下这么些人,他们恐怕也都只能坐毡子上或者硬站着。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可以坐到椅子上,桌子边。
虽然有些挤挤挨挨的,但总好过没地儿坐。
“新加了几个,没事儿,回头我们再打两张桌子就行。”亥尔特笑了起来。
谢长青嗯了一声,还是比较满意的。
不过……
他顿了顿,疑惑地回望着他:“我还没教榫卯啊,你们这桌椅怎么打的?”
“啊?榫卯?”亥尔特愣了愣,有些茫然地道:“我们不会啊,你还没教的,我们还没学……”
他们这桌子椅子,靠的是……
谢长青走近了些一看,发现他们靠的是蛮力。
“就掏个洞,硬塞进来,然后涂上胶。”
这……
这也不是不行。
所以说,什么都难不倒勤劳的人。
谢长青看着这略显粗糙的桌子,有些哭笑不得:“没事,等下午得了空,我开始教你们榫卯。”
至于这些个桌子椅子,问题也不大,好歹还知道往缝隙里塞些胶,四面绷好藤条。
都小心着些坐,暂时不会垮的。
“回头学会了之后,再来进行一番加工,就可以了。”
比如加根横梁,重新加榫卯,钉木钉以固定。
“好嘞。”亥尔特兴奋地应下了,利索地回了位。
谢长青咳了一声,站到黑板前:“今天我们新加了几个同学,虽然是新来的,但是不打紧,今天开始,我们下午还有课,但是呢,不是由我来教……”
他看向诺敏,侧身让开把她让到前面来:“由我的助教,诺敏带大家从头开始学。”
底下有轻微的动静,但很快就消泯了。
谢长青神色从容,微微一笑:“诺敏学得很好,非常扎实,大家要是有前面没听明白的,不要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儿地,下午坐这儿来学,知道吗?学习,无论年纪大小,无论时间早晚,都不丢人。”
都兰和吉尔格勒她们原本有点儿瑟缩,有些不太好意思。
但是听了他的话,她们慢慢挺直了脊背,脸上也变得从容镇定起来。
对啊,不丢人。
“好,现在我们开始上今天的课。”谢长青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课。
结果他刚起了个头,有人一声惊呼:“阿姐?”
这一嗓子喊的,悲伤中又带着几分惊恐,惊恐里又夹带了一丝兴奋。
百感交集,都不像正常人喊得出来的,都快破音了。
“唉!?”
骤然被打断,不少人都有些恼火,不悦地望了过去。
却发现,那声音居然是斯日古楞发出来的。
他直瞪瞪地看着其其格,整个人都空洞了。
其其格循声望过来,看到人的同时,就呆住了:“……斯日古楞?”
“阿姐!”旁边的其木格看着其其格身边的都兰,欢喜地蹦了起来:“阿姐!你原来在这里呀!”
这下好了,好好的课堂,变成了认亲大会了。
诺敏和谢长青交换了一下视线,有些茫然:“这,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谢长青也挺懵的,昨晚上他们难道没见着面吗:“还真别说,斯日古楞和其木格都是第六牧场出来的……”
还真有可能是认识的。
虽然很惊奇,但是到底课还是得上的。
所以诺敏立即上前,把斯日古楞和其木格都摁了下来:“坐好,好好上课,有什么事,下了课再说去!”
至于其其格和都兰就完全不用提的,她俩对视一眼,利索地坐直了。
只是两人上课的时候,难免有点儿分心。
尤其是斯日古楞和其木格,时不时地转过头去张望着。
他们是头一回上课,谢长青没有批评他们。
但是诺敏将这个现象记了下来,决定回头找时间跟他们重申一下上课的纪律。
幸好,其他人倒没受太大的影响,每个人都非常认真。
等上完了课,谢长青直接被亥尔特他们团团围住了:“长青阿哈,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做的那个木桶子您瞧着了没?”
虽然年纪大些,但他们也跟巴图一样,喜欢献宝。
“嗯,挺好用的。”谢长青笑了,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做得相当不错。”
“嘿嘿嘿嘿!”
亥尔特他们顿时就被夸美了,乐得颠颠儿的。
倒是谢长青挑了挑眉,诧异地道:“这是你们做的第一个木桶?”
完全不漏水,而且衔接得非常好,相当可以啊……
就是,不太现实。
果然。
亥尔特他们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子:“嘿嘿……我们几个,家里都添了个木桶。”
漏水的漏水,散架的散架。
最后总算是做成了一个最好的,巴巴儿地送谢长青家去献宝去了。
“哈哈哈,我就说。”谢长青笑了起来,摇摇头:“没事儿,能做成一个,就能做成第二个,已经很不错了!”
刚耷拉下去的众人顿时又精神了!
“嘿嘿,喏,就在前边,这边我们也搭了块红蓝布!”
亥尔特他们簇拥着谢长青来到木工棚时,阳光正透过红蓝布幔的缝隙洒在堆满木料的空地上。
他们都兴奋得不得了,终于要讲到榫卯啦!
学会了榫卯,他们就能不用一颗钉子,直接将家具给做起来了!
谢长青随手拾起一块刨花的松木板,阳光透过木工棚的缝隙,在木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指尖沿着木料边缘缓缓抚过,感受着木质特有的温润触感:“榫卯啊,其实说来很简单。就是不用一根钉子,靠木头本身的凹凸结构咬合固定——就像这样。”
说着,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了刨子凿子来。
捡了两块木方子,开始细细打磨。
直到将这两块木料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后,再用凿子精细地雕琢着。
一块有凸起,一块则凹陷。
然后,谢长青将两块木料轻轻一碰,手腕稍稍发力,“咔嗒”一声脆响。
原本松散的木块立刻严丝合缝地连成整体,接口处连张纸都插不进去。
围观的牧民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的抽气声。
亥尔特最是性急,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握住连接处用力摇晃,可那接口纹丝不动,反倒把他的手掌硌得生疼。
“这可比钉子结实多了!”他揉着手掌,眼睛瞪得溜圆。
“神奇吧?”谢长青笑着取来一支钢笔,在他的本子上画起了分解图:“你们看着啊……”
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清晰的线条渐渐勾勒出榫卯结构的剖面。
“凸出来的叫榫头,凹进去的叫卯眼。”他的笔尖在关键部位着重描画:“咱们老祖宗盖宫殿都靠这个,故宫那些大殿几百年不倒,全靠这些精巧的榫卯撑着。”
说话间,谢长青又拿起刨刀,逐个步骤地给他们示范着:“喏,这一处就是榫头……哎,我们再换一块木料,按照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深度,再做一个卯眼,就可以了,一定要对齐!”
他左手稳稳按住木料,右手持刀向前推去,小臂肌肉随着发力绷出流畅的线条。
刨刀所过之处,木屑如浪花般翻卷而起,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最后轻飘飘落在地上,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试试?”谢长青将工具递给跃跃欲试的亥尔特。
亥尔特平日里是刨木头的一把好手,今天接过刨刀时却显得格外笨拙。
生怕走歪了线,造错了型,等会把榫卯给整没了……
谢长青见状,站到他身侧虚扶着他的手腕:“手腕要放松,像这样顺着木纹走……对,就是这样。”
在他的引导下,亥尔特渐渐找到感觉,刨出的木屑开始变得均匀细长。
虽然过程有些缓慢,但亥尔特照模样画葫芦,竟真的做成了!
“嘿!我试试!”亥尔特举起了榫头和卯眼来,努力地将它们拼合在一块。
“咔”的一声,真就卡紧了。
虽然不如谢长青做的细致,卡紧后也不如谢长青做的这般紧密咬合。
但是亥尔特已经很开心,很满意了:“哈哈,真的可以唉!”
其他人也眼睛一亮,纷纷上阵:“我来试一试!”
“我觉得……”
木棚一角,有的人已经开始蹲在地上,学着谢长青教的方法在木块上画线了。
鼻尖沾了炭灰,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的模样格外认真。
倒是平日寡言的阿尔学得最快,已经能用凿子雕出标准的燕尾榫,引得众人纷纷围过去观摩。
日头渐渐西斜,木棚里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渐渐有了节奏。
谢长青抹了把汗,看着地上成型的几个简易榫卯结构——虽然边角还带着毛刺,但已经能稳稳地相互咬合。
众人互相传看着作品,黝黑的脸上满是成就感的红光。
看着挺难,原来也不太难嘛!
要是把这个工艺运用上,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椅子桌子会散架了。
那可就舒服多啦!
要知道,他们现在哪怕是自己坐着自制的桌椅,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椅子给坐垮了,把桌子给压塌了。
那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嗯,还不错!”谢长青一路检查过去,挺满意的:“学得都挺快的嘛!”
主要还是讲透了原理,这玩意说起来,其实确实不算太难。
依葫芦画瓢,还是比较简单的。
难就难在,想要做得好,做得精妙。
他们这与其说是木匠,不如说是木工,才学了个皮毛而已。
但哪怕是这样,在这一片牧场,也已经很难得了。
不知谁喊了句“明天咱们就把桌椅都改喽”,顿时激起一片欢快的应和声。
明天?
查干他们正好路过,听着了这一句,扬声笑道:“那不成,长青说好了明日跟我们一起去摸鸟蛋的!”
“哈哈哈!”亥尔特笑了起来:“没事,我也去!”
“对,我们也去!回来再改!”
大家伙都忍不住乐了。
谢长青回去吃饭的时候,唇角都还带着笑意。
结果吃饭都不得消停,毡房里间一直扑腾扑腾的。
他想了想,便起身去把小金接了出来:“乖乖的啊,别乱飞,就站边上。”
他们一家子吃饭,小金倒也不客气。
它也要一个碗!里面全都得放肉!大肉块!
搁了这么些天没见,小金又长大了不少。
塔娜操心地看着它,叹了口气:“唉,你不在家的这些天,它都想你呢,都想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