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她的视线,谢长青看向了小金。
此时,它正神气活现地站在桌子上,铁灰色的爪子牢牢扣住桌沿,翅膀微微张开维持平衡,蓬松的羽毛在油灯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
弯钩状的喙“哐哐”地啄着盘底,每一下都精准叼走大块羊肉。
肉汁顺着它的喙缘滴落,它却不急着吞咽,会往上昂一下头,好像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似的。
“是你猎来的嘛,你就炫耀。”谢长青都忍不住乐了。
小金不管,它就是要昂一下头,才满意地仰脖吞下食物,喉间的绒毛随着吞咽动作轻轻颤动。
吃饱后它便直接扑腾着,蹦到旁边的架子上。
单足而立,另一只爪子闲适地缩进腹羽里,尾羽如折扇般展开,在桌布上投下华丽的阴影。
偶尔低头梳理翅尖的飞羽,金属般的羽管相碰,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俨然是这毡房里最威风的存在。
谢长青欣赏着它硕大的身躯,健壮的爪子,连脖子都比粗得很:“这叫……瘦了?”
“可不是嘛。”塔娜心疼地看着小金,一脸担忧:“它今天这才吃一盘子呢,怎么就不吃了呢?”
“……是阿哈说够了的!”谢朵朵仰着头:可别说是她小气哦!
仿佛听懂了这句话,小金咂巴着嘴,扭头盯着谢长青。
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它吃饱啊……
谢长青叹了口气,无奈地道:“真的够了,它这体型,已经比一般的鹰大了很多了。”
别心疼了,就小金这体魄,饿三天估计都不会有啥变化……
“可是小金不是一般的鹰呀!”巴图一脸认真:“它是金雕,比普通的鹰本来就要大很多的!”
“那也不是大这么多。”谢长青伸手,大概地比划了一下:“一般就大这么多……就差不多了,现在小金这……”
这可不是大了“一点点”的吧……
是,是吗?
塔娜和巴图对视一眼,都有点儿茫然。
主要是,他们以前也没见过别的鹰到底多大啊。
那玩意不一直飞在天上的,他们也就见过图尔嘎的那只鹰。
想到这里,塔娜都有了点儿信心:“图尔嘎那只鹰也没比小金小很多啊,就小一点点而已,而且他那只鹰我记得肚子还挺大的。”
“那是因为那只鹰是母的……”谢长青叹了口气:“算了,但是小金真的不瘦了,再胖我都怕它会飞不起来。”
说到飞,谢长青想了想:“正好明天我要跟着查干叔他们去摸鸟蛋……干脆我明天带它去试飞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小金的羽毛,飞羽已经长出来了,应该可以飞了。
之前它就能飞一段距离了的,就是不知道现在能不能飞得高一些了。
“真的吗!?”巴图顿时就来了颈,兴奋地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旁边的谢朵朵也一脸激动,饭都顾不上吃了:“我,我也去!我想看小金飞!”
谢长青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行,明天一起骑马去。”
只是摸个鸟蛋而已,算是休闲运动了。
“嘿嘿,而且我会爬树的,我可以帮忙摸鸟蛋!”巴图见谢长青答应了,兴奋得不得了。
谢长青想了想,也确实。
不管是在冬牧场还是春牧场,他们总是忙。
忙完这件事,又忙那件事。
里里外外的折腾。
尤其他这身份摆在这,不可能别的牧场人求上门来,他置之不顾。
虽然只是牲畜,但看着一死死一片,这心里头终究是过不去。
以至于他经常缺席家里的事儿,基本上都是他额吉在处理。
“额吉,明儿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顺便带着年年一块儿去玩玩。”谢长青想了想,觉得也挺有意思的:“我带上枪,到时要是能行的话,我打只鸟儿,顺便一块烤了吃吃。”
塔娜听着,顿时就笑了起来:“我就不去了,明日我和哈斯他额吉约好了,要一起做衣裳的。”
她看向眼巴巴的谢朵朵和巴图,伸手给谢朵朵捋了下头发:“你就带他们去,要是不听话你就打他们,你们两个,可别烦着你们阿哈,他难得有天能歇歇,知道不?”
谢长青的辛苦,她比谁都清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呀。
“嗯嗯!”巴图用力地点头,保证:“我一定不吵吵!”
谢朵朵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地点头做保证:“我一定不烦阿哈!”
她怎么可能会让阿哈烦呢?阿哈喜欢她还来不及呢。
看他们这样儿,塔娜也忍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虽然谢宇死了,但她们家这日子,反倒是越过越舒心了。
这时候回头想想,当初谢宇跑了的时候,她这心里头啊,真是瓦凉瓦凉的。
她以为自己会步那些个寡妇的后尘,要么胡乱地捡个男人跟了,好歹给孩子对付两口饭吃吃,不至于饿死。
要么……就只能回娘家。
想到自家那些人,塔娜皱了皱眉头,摇摇头,把他们都晃开:“行,那你们赶紧吃,吃完早些睡,我再去纳点鞋底子。”
这一趟跑的,谢长青那衣裳和鞋子底都磨破了。
她准备再纳几双鞋,把衣裳也给他再扯块布做一两件换洗。
他们在家里头,衣裳缝缝补补也就罢了。
谢长青可不一样,他天天要搁外头跑,捎个补丁怕别人不待见。
这么想着,塔娜吃完碗里的蘑菇,便匆匆起了身。
那她还得趁着天还早,赶紧把布料给清出来呢。
谢长青不知道她在想啥,还在寻思着明天带小金去试飞的事。
既然是这样,他也得把这消息给诺敏说说,到时一起带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吃完了,你们赶紧的。”谢长青吃完后,也赶紧撂了碗:“我出去一趟。”
他要出去,肯定是有事,自然也没人追问。
谢长青匆匆往外走,径直去了乔巴家。
正好,乔巴他们也刚吃完,看到他来乔巴还挺高兴的:“哟长青来啦,吃了没有?”
“吃过了。”谢长青笑了笑,看向了诺敏:“我刚才还在说明天带小金出去试飞一下,准备过来跟诺敏说一声,就是明天你也带小青去吧?一道试飞一下。”
小金平时也会在家里扑腾扑腾,主要是毡房太小了,不够它发挥,所以有点飞不太起来。
但至少基础功能它还是掌握了的,应该没问题。
但是小青,谢长青还真有一阵子没见了。
“好啊,那我去把小青拿出来给你看看。”诺敏爽快地应下了,转身就进了她自己的毡房。
他们这两间毡房也是连通的,更安全。
只不过,她的毡房比外间的还大些。
正好,乔巴茶也泡好了,叫谢长青坐下来说话:“你这次带回来的娃儿,我也都去看过了,有两个,还真是其其格和都兰的弟弟妹妹……”
“诶!?”这倒是真的出乎了谢长青的意料之外,当时他确实要上课,没来得及处理,后续也是诺敏跟进的,他忘了问了都:“他们相认了?”
“……唔。”乔巴皱了皱眉,有些迟疑:“不太好说。”
当时下了课以后,谢长青给亥尔特他们拉走了。
诺敏看其木格和斯日古楞很激动,一下课就哭了,就赶紧把他们拉到自家毡房来了。
结果,还真就是其木格还真就是都兰的妹妹,斯日古楞的姐姐就是其其格。
只不过……
“后来其其格她们也来了,但是她们不肯认其木格和斯日古楞。”乔巴喝了口茶,无奈地道:“她们当时哭的,哎哟,哇哇的。”
简直恨不得把毡房都给淹喽!
“不过她们有这想法,也能理解。”谢长青皱着眉,叹了口气:“当时她们被卖了以后,其其格是真的差点死了。”
主要那时候,她跟的兽医是卓力格。
卓力格这个人,性格就是那样,从来不把她们这些买回来的助手当人看的。
那时候都兰已经到了,在卓力格眼里,那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只有其其格没了,他才能利索地换新助手。
所以当时那个情况,谢长青要是不带走其其格,她是真的会被放弃会死在那雪地里的。
而现在呢?
虽然她们每天都很辛苦,又要学习,又要炮制药粉,这里里外外的活都得自己忙活。
可是哪怕赚一分钱,也都是自己的啊。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警惕自己会随时被打被卖掉了。
这样的日子,相比于过往,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
这么一对比,谁会愿意回去过那苦哈哈的日子呢?
谁爱过谁过好吧?
“……是啊。”乔巴点点头,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来:“其其格还专程找了我,说她们不想认回去,甚至……”
他看了眼谢长青,微微地笑了:“她们觉得要是不行的话,就索性也像吉尔格勒一样,换个新名字。”
算是和过去,做个告别,也划清一下界限。
谢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们名字挺好的,不用改。”
“诶!?”乔巴懵了,有些迟疑地道:“可是,她们说……”
“她们之所以想改,是因为怕他们家里人知道她们在这边以后,会要过来把她们给认回去。”
谢长青一针见血,平静地道:“而且她们也怕自己份量不够,怕我们不明白她们的决心。”
想借此来表明心际,也想要给他们表个态,算是来寻求他们的帮助而已。
这弯子绕的。
要是搁外人,乔巴还会苦苦思索一番琢磨其内里。
但因着是自家牧场的人,乔巴压根没往这里头去想的。
这会被谢长青点破,他都无奈了:“这群娃娃,在想些啥子哦!怎么可能不要她们的嘛……”
“毕竟,那是她们家里人,要是其木格和斯日古楞回去一说,难说他们家里人不会动心思。”
“他们敢!”乔巴顿时就吹胡子瞪眼睛的,一下就冒火了:“她们是我们牧场的人!”
早都把她们给卖掉了的,又要回去,咋的,还要再卖一次啊!?
放他们的狗屁!
谁给他们的狗胆!
谢长青吹了吹碗里的浮屑,沉吟着道:“但是毕竟血脉相连,要是她们意志不坚定,我们肯定也不好说的……当然,现在是已经知道她们的决心了,那这事就好办了。”
他们不放人,未必其其格她们阿布额吉还能冲到他们牧场来抢吗?
真要那样的话,那就干一架呗。
谁怕谁啊。
总之,其其格她们人在这,只要她们自己不愿意,谁也不可能勉强得了她们。
“对!没错!”乔巴撂下碗,想想都肝疼:“怎么有这样的阿布,自家闺女儿,疼都来不及呢,居然还给卖掉!”
关键是,当时卖的时候,是真没想过其其格能不能活的啊。
卖给了卓力格……
想起卓力格这个人,乔巴都恨得牙痒痒:“以前都听过,有小闺女折他手里了的。”
这人脾气不好,医术也不行。
一有个什么事儿,就喜欢抽人出气,有那小闺女儿,岁数太小,身子单薄,就这么给抽死了的也有……
“唉,以前只听说过,还当个故事儿听听。”现在这人涉及到身边的人了,越想越恼火真是:“死那么早,都算便宜他了!这要在我们牧场……”
在他们牧场,就不可能发生这么的事儿!
谢长青看着乔巴这气恼的样子,微微地笑了:“是啊,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乔巴叔你一样管事的。”
而且,这会儿其木格和斯日古楞都已经知道了。
这事就是瞒不住了的,毕竟纸包不住火。
非要摁着捂着,也不现实。
“就算我们能叮嘱其木格和斯日古楞回去不说,其他小孩子呢?是不是。”
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