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悄悄摩挲着桌沿，字斟句酌地。
说实话，他挺担心葛立辉问个仔细。
毕竟他这边已经答应了苏赫，要匀出一部分给第十牧场的。
倘若把药量给限死了，那他这边可操作的空间就小了。
“这有什么难的！”葛立辉这会忙得很，头也不抬，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你去打申请，我给你批就是了。”
谢长青嗯了一声，笑着点点头：“那敢情好，那我找谁拿呢？”
对哦，葛立辉顺着他的思路一捋，他刚得了这炮制法子，可不得亲自上手试一试吗？
那他哪来的时间去帮谢长青支药水。
葛立辉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道：“算了，你别打申请了，反正也是我批——待会儿我给你开条子，你去药房找老赵就行。反正到时登记的都是拨给你们牧场的，你用着就是。”
就是这个用量是多少？葛立辉在心里盘算着……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谢长青心里轻吁了一口气，面上倒是不动声色：“那行，呀，这里还得补一下，这个药材挖的时候可得小心，根茎要全，药效更佳。”
“哦，哦哦，行，好嘞，我补上……”葛立辉马上记了下来，连方才心里寻思的药量都给抛之脑后了。
他得了这新的法子，很是高兴，立马就要起身去试试。
起身时和谢长青对上了视线，葛立辉又回过神：“哦，对了，我刚才答应给你开个条子……你等会。”
他也懒得再去找单子了，直接在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来，涮涮涮地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笔，他爽快地撕下纸条，龙飞凤舞地签上名递给谢长青：“好了，你拿去找老赵就是。”
谢长青伸手来接条子，葛立辉却捏紧了没松开，目光灼灼地盯着谢长青，笑道：“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有了新的药，你可得先紧着我们畜牧兽医站这边啊。”
可别像先前那样子，他们几个牧场都用遍了，畜牧兽医站这边才将将得到消息。
哎哟，可吃亏呢。
谢长青接过条子，嘴角微微上扬：“您放心，方子成熟了我第一个报给站里。”
他低头看了眼纸条，发现葛立辉因着太过仓促，纸上连具体数字都没填——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因着有事，葛立辉也没多留他了，兴冲冲地就往外走：“晚上过来吃饭昂，我还叫了乔巴他们一起的。”
“好的。”
葛立辉不想在这边久留了，因为他担心谢长青回过神来后悔。
谢长青也不想在这边久留了，因为他担心葛立辉回过神来会给添上药水用量。
于是，两人都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这边葛立辉是立刻去了他自己的书房，准备亲自用谢长青的法子试一试。
而谢长青，出门后左拐，径直去了集市。
看到他出来，海日勒立刻迎了上来：“长青阿哈！”
“嗯，书都带回去了？”谢长青摸了摸衣服，他把那张条子塞在了衣裳里面贴身的口袋里。
“都放到勒勒车上，桑图叔都带回去了！”
他办事，谢长青还是挺满意的，很是放心：“行，走吧，我得去找一下乔巴叔。”
“好嘞。”
乔巴他们很好找，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看到他来，乔巴很是高兴：“哎呀，长青，你来啦！哈哈哈！跟老葛谈得怎么样了？”
旁边的苏赫也眼睛一亮，很兴奋地看着他们。
谢长青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地道：“葛叔有点事，我就没久留了，他给了我一箱子书。”
给了……
一箱子书？
乔巴他们都有些惊讶，不太明白为什么会送一箱子书……
按理说，不是该给药水的吗？
尤其是苏赫，听说是给的书，他有些失落又有些担忧。
但这事吧，他也不好直接问的，只能按捺在心底里。
谢长青看了看，发现他们牲畜都出得差不多了，有些诧异：“唉？这么快！？”
“正常的了。”乔巴摆摆手，笑了：“基本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来收的。”
他们有几个老主顾的，谈价格也很方便。
而且往常，春牧场的牲畜因着有虫牧场又不太好，基本都不怎么肥。
可今年就不一样了。
不但第九牧场的牲畜都肥实得很，就连第十牧场的牲畜也都养得很好。
既没虫，肉又结实。
这边都给人抢疯了呢，价格也给得很好。
“我们还剩了些，这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这些等会我们准备拿去交牧业税的。”乔巴也没打算搁这守着，让阿尔在这等着：“现在我们准备现在去挑幼兽了，长青你一起不？”
“好啊。”谢长青当然要去。
集市上人声鼎沸，牲畜的叫声混杂着商贩的吆喝，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特有的气味。
谢长青跟在乔巴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幼兽区。
这里品种繁多，有毛色油亮的黑头羊羔，有腿长身健的褐色牛犊，还有几匹毛色各异的小马驹在角落里不安分地踢踏着蹄子。
“长青，你看这边的这头怎么样？”乔巴指着一头约莫三个月大的羊羔，它正低头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谢长青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羊羔嘴边的草屑，仔细检查它的牙齿和牙龈。
“牙口不错，但后腿有些外八字，长大了可能影响行走。”他摇摇头，又指向旁边一头：“这头骨架更匀称，眼睛也有神。”
乔巴惊讶地挑了挑眉：“哟，不错嘛！”
“哈哈，自个儿琢磨着学的。”谢长青轻描淡写地回答，目光已经移向下一栏牛犊。
他注意到一头毛色棕红的小牛，正用湿润的鼻子嗅着空气。
谢长青走过去，手掌轻轻按在牛背上，顺着脊椎摸到尾骨，又检查了耳朵和鼻孔。
“这头呼吸道可能有点问题。”他转头对乔巴说：“呼吸声太重了。”
站在一旁的卖家闻言，脸色变了变：“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这牛犊个个健康！”
谢长青不慌不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把简易的兽医工具。
他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管，在卖家惊愕的目光下，轻轻插入牛犊的鼻孔，然后对着阳光观察。
“看，黏液颜色不对。”他将金属管展示给乔巴看：“正常的应该是清亮的，这个已经发黄了。”
他看向卖家，神色从容地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喂些清火的药就可以了，比如金银花，连翘什么的都可以。”
乔巴瞪大了眼睛，随即哈哈大笑，拍着谢长青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转头对那卖家说：“老哥，你信我，他说的准没错的！”
卖家悻悻地嘟囔了几句，但也没再反驳。
其实他也知道，这头牛犊最近几天不爱吃草，眼瞅着就一日比一日瘦巴了——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拉来卖了。
倘若谢长青只说缺点，他恐怕得生气。
但他还顺便说了怎么治，那卖家反倒来了兴致：“那小兄弟，你能看得出来这个的话，你能告诉我这是为啥不？”
他看向自家其他的牛犊，有些犯愁：“实不相瞒，我家这一批，都有点这个毛病呢。”
也不知道啥情况，突然就都这样子了。
谢长青沉吟了片刻，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单只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草料的缘故，但你是成批次的话……那可能就是细菌或者病毒感染了……”
这他只这么瞧上一眼，也说不大好。
如果真是细菌或者病毒感染的话，恐怕光有这药草还不太够呢。
“咳……”卖家觑了他一眼，有些不太好意思：“其实，这头还算症状比较轻的，我家还有三头牛犊，症状有些重了……”
也找了兽医来看，给了些药水，但效果不咋地。
谢长青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可能不对症，得当面看看才知道……”
他就算有点儿本事，也没办法做到不看病而治病的。
“那个。”卖家犹豫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道：“小兄弟，我看你是真有几分本事——要不这样行不，我那三头牛犊，其实我都已经分开养着了。”
按照他的惯例，再不好，他是准备直接处理掉了。
毕竟他是专门卖幼兽的，可经不起折腾。
这病眼瞅着不像是一头两头就会结束的，所以他这也是急得不得了，降价都要往外头卖了。
谢长青这真的挺坦荡，而且明明看出来了，却没借机压他的价。
“我干脆便宜些，都出给你得了，成不？”卖家诚恳地道：“主要我不能耽误太多时间在这几头病牛身上了。”
“其实这不算重病……”只是小毛病而已。
卖家摆摆手，笑了：“我知道，但我没时间跟它们耗。”
要买药，又要费钱的。
还得抽时间细细养护，要养回膘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这可是春夏交接之际啊，拖一天，那就是浪费一天的钱。
谢长青略一沉吟，这点症状，在他这很轻松的：“行，那我都收了。”
正当他们挑选得热火朝天时，苏赫悄悄凑了过来。
他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后，压低声音对谢长青和乔巴说：“你们谈得怎么样了？幼兽够不够——跟我来，带你们去个地方。”
乔巴眼睛一亮，立刻会意：“你的老地方？”
苏赫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正好这边谈妥了，乔巴直接叫了查干过来接手。
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主集市，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比别处高些，门口站着两个壮实的牧民，见到苏赫立刻露出笑容：“苏赫阿哈，您来了！”
“嗯，带两个朋友来看看。”苏赫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守卫，“给兄弟们买酒喝。”
守卫掂了掂布袋的重量，满意地让开道路。
一进院子，谢长青就闻到一股不同于集市上的清新草香。
院内的幼兽被分门别类地圈养在不同的区域，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食槽里的草料新鲜翠绿。
“这是……”谢长青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些毛色光亮、体格匀称的幼兽。
乔巴得意地笑了：“铁木尔的秘密货场，这边好些卖家，专门从最好的种畜场挑来的优质幼崽，一般只供给几个老主顾。”
只是可惜，他之前仅来过一次，并且没能买到好的。
没办法，他和铁木尔关系没到那个份上。
倒是苏赫有点本事，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铁木尔对他观感极佳，每回还会特地给他留一些。
乔巴早就眼馋得紧了，只是苦于没法开这个口。
倒不成想，这回苏赫居然主动带他们来了……
正说着，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从里屋走出来，见到苏赫就热情地张开双臂：“苏赫！我的老朋友！”
“铁木尔叔。”苏赫上前与老人拥抱：“这次带了两个朋友来，这是第九牧场的乔巴和谢长青。”
铁木尔锐利的目光在谢长青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笑了：“我听说过你，那个会制驱虫药的小伙子！”
谢长青谦虚地笑了笑：“只是略懂皮毛。”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铁木尔拍拍他的肩，“来吧，看看我这次的货。”
他领着三人来到最里面的一个围栏前，里面是上百头毛色雪白的小羊羔，每一头都精神抖擞，见到人来也不惊慌，反而好奇地凑上前。
“这是阿尔泰白绒羊的杂交种，”铁木尔自豪地介绍，“抗病性强，产毛量是普通羊的两倍。”
谢长青蹲下身，轻轻抚摸一头羊羔的背部，感受毛发的质地。
他又检查了羊羔的眼睛、耳朵和蹄子，最后满意地点点头：“确实品质上乘。”
乔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数数：“我们牧场要五十头，不，六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