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拿到这些书以后，葛立辉别的都不担心，最怕的是谢长青看都看不懂。
毕竟，谢长青年纪摆在这儿，要把他塞进学校，跟着那六七岁的娃儿们一起学的话，又怕他面子过不去。
等会本来是一片好意，结果给人谢长青给打击到了，那反倒是不美了。
甚至，葛立辉一开始琢磨着，可能得从基础中的基础，从【天地人】开始教的呢……
这下好了，谢长青居然这些字都认识，甚至还超出了他的预期，居然还会算术！
“你仔细看看，哎哟，这都是我从好些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那儿弄来的……”葛立辉翻了翻，又找出本书来塞谢长青手里：“你瞅瞅这个，你看看你看得懂不。”
谢长青拿过来一看，发现是初二的。
倒是不难，主要是如今这课本都挺简单的，比较基础。
和后边那种各种变式，各种转化来说，这真的非常容易了。
“这是一道几何题……这个三角形……”
眼看谢长青也看得懂甚至说得头头是道，葛立辉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都顾不上别的了，又迅速翻了本别的书塞他手里：“来来来，你再瞅瞅这个……”
说话间，好些人都围了上来。
自从葛立辉弄了这些书来，他就让人一本本翻过，有发霉的，还拿到外头晒了。
有那折角的，还使人一点点翻好，压平整。
用他的话来说，虽然是旧的，但至少交到谢长青手里的时候，不能这皱巴巴那缺张少页的，让他用得难受。
也因此，畜牧兽医站的人，基本都知道这堆书。
他们晒书的时候，也都偶尔翻看过。
说句实话，有些人看都看不太明白的。
毕竟他们这里的人，学习程度参差不齐的。
有的自不必说，肚子里有二两墨水的这点书还是看得明白。
有的倒是考了个中学，但家里条件差，读个七七八八就退学了，运气好进了这边。
有的甚至只读了个小学，好歹识得几个字，葛立辉觉得搁家里放羊浪费，也给拎过来学着认药草抄方子啥的。
还有的直接没读过书，但脑瓜子转得灵，这种也能用得上。
也因此，他们先前还存了点儿，看热闹的心思。
“听说谢长青是个牧民的儿子呢……”
“没读过书，没认过字……”
“葛站长这直接把中学的书都弄过来，他能看明白吗？”
“未必还得给他一个人单独安排个老师吗？”
“……”
种种猜测，都倾向于这事不一定办得成。
葛立辉的想法，大家伙都明白。
毕竟谢长青技术摆在这，但凡他能识几个字，好歹混个小学毕业，在畜牧兽医站就能拿个正式职位了。
回头葛站长再往上推一推，没准谢长青能成下一个站长呢？
也不是没人盯这位置，可是葛站长如今到底年纪还不算大，所以真要算起来，谢长青接位的可能性还蛮大的。
——正好是葛站长年纪大了要退了，谢长青已经学成了基础扎实了学历也够了，直接接任。
这可会影响到不少人的前途，他们下意识地就有些排斥这个可能性。
因此，这会儿看到谢长青居然不学自通，一路从小学课本念到了中学知识，半点儿不带打顿的，不少人都暗暗变了脸色。
这，不对吧？
“好，好啊！”葛立辉倒是挺高兴，阖掌笑了起来：“哎哟，先前我就知道，你阿布是有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没想到他把你教得这般好，不错，真不错！”
以前他对谢宇观感不太好，毕竟那可算是个逃兵。
可是眼下，毕竟谢宇已经死了，又把谢长青教得这般好，葛立辉竟夸赞起他来。
“啊，也没有。”谢长青微微笑了起来，谦虚地道：“我阿布不肯教我，是他教别人的时候，我偷偷学的。”
谢长青反驳得很委婉，态度也摆得很是明确：谢宇休想沾染他一分好处！
“……这样啊。”葛立辉立马转变了想法，啧，这谢宇，真是活该啊！
不过，总体来说，葛立辉还是很高兴的。
他见谢长青把手里的书放下了，笑眯眯地道：“我原先还想着，可能得给你找个学校好好说一下情，才能把你塞进去……”
这下，倒真的是省事了。
谢长青听着，倒是动了心思：“我们这边……有学校吗？”
“有啊。”葛立辉笑了起来，比划着：“骑马过去，不算远，但也确实不太近，就骑三……五个小时的样子吧。”
他们这边当然没有，去镇上才行。
骑马就能到？
不等谢长青问，葛立辉已经皱起了眉头：“不过呢，到后头……得越过一条比较宽的河……”
就乔巴他们即将要去的夏牧场，那边会有好些大大小小的河流。
这些河最后汇聚到一起，骑马是过不去的，那河宽得很，水流也很湍急。
“我们这边的娃儿，要么就会住到那边近处的亲戚家，要么就会滑索滑过去。”
上学的路，倒不用爬山，但要涉水。
所以有些人家，在镇上又没亲戚，又舍不得娃儿吃这个苦，送着送着就散了场。
完成国家的要求，上完了扫盲班，就高高兴兴地回来继续放羊了。
孩子们也都知道家里对自己没啥要求，能认几个字都了不得了，所以学习都不咋地。
至于学成的，那是千里挑一。
甚至，至今他们这边，考上中学的都是凤毛鳞角。
更别说像谢长青这样子，还没上学就会不少知识的了。
也正因此，学校一听得他们这边有学生要过去，也都挺头大。
老师很负责，但正因为负责，才不愿意见到他们这边的学生去插班读。
宁可从小教起，好歹能愿意听老师的话，哪怕考不上中学，好歹能勉勉强强把小学读完。
不求出什么人才，好歹多识点字，能多点机会，不用再回去放牧……
“你这架势，我瞅着感觉都能直接考中专了！”葛立辉拍了拍谢长青的肩，挺高兴：“要真考上了中专，出来那就是干部啦！”
那可真是，一下就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呢！
谢长青听着并不接腔，只微微地笑着。
不过葛立辉也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拉着他往里去，一边回头吩咐让人把书箱全都弄过来。
毕竟这箱子书，既然说了是给谢长青了的，就算谢长青多半已经学会了，也还是给他。
只不过，真的太沉了些。
尤其本来这些人就不太乐意谢长青学得太多，这会更是不大想出力。
来了两个人了，都只摇头：“太沉了，哎哟哎哟，抬不动哦！”
葛立辉听了，皱眉回了下头。
他们对视一眼，葛立辉顿时就有些迟疑，准备说要不就少拿一些。
“没事。”海日勒走上前，一捋袖子：“我来吧。”
“这……很重的哦？而且这可是要一直抬出去，可不是只从屋里抬到这这么简单……”
这些人话都还没说完，海日勒已经“嘿”地一声，把整个书箱都给抱了起来。
他抱着往前走，还扭过脸看向谢长青：“长青阿哈，这些你现在要看吗？”
谢长青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用了，你放到门口去，让桑图大叔赶辆勒勒车来拉着吧。”
“好嘞。”海日勒紧紧地抱着这一大箱子书，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反正谢长青暂时在畜牧兽医站内，跟着葛立辉，也遇不着什么危险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大箱子都给弄回去——这可是长青阿哈想要的！
海日勒压根不管其他人是怎么个看法怎么个想法，他抱着箱子就走了。
哪怕他完全不懂这些书有啥用，但毕竟这么多，谢长青还看得挺起劲的，那就肯定是好东西。
不仅如此，哪怕这些书没用，这箱子也是好东西呀！
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惊诧的目光里，海日勒风风火火地走了。
“哈，这小兄弟倒是有些意思。”葛立辉笑了笑，虚揽了一下谢长青：“走吧，我们进去，坐下来慢慢聊。”
关于那药粉和药囊，他还有老多事想跟谢长青说说呢。
谢长青跟着葛立辉进了里屋，两人在靠窗的木桌旁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桌面上几本摊开的药材图谱上，纸页微微泛黄，却显得格外厚重。
葛立辉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袋子炮制好的药材，笑道：“长青啊，来，既然你识字，你来瞧瞧，这个是什么药？”
谢长青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狼毒】吧？炮制的挺不错……虽然毒性大，但晒干碾粉后少量掺在草料里，能防寄生虫。”
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图谱上几处标注，语气平和，却透着股笃定。
葛立辉听得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道：“嗯，不错不错，说得挺准的，哈哈……”
他起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抱出几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混杂着草药清苦和酒精辛辣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喏，这是我存的药水，你瞧瞧有没有能用上的？”
谢长青凑近看了看，发现罐子里泡着当归、黄芪之类的常见药材，但浸泡手法显然粗糙，有些药材甚至已经发黑。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葛叔，这些药水要是能多发酵半个月，效果会更好。其实炮制这几味药材的话，讲究个‘三蒸三晒’，虽然费工夫，但药性温和，牲畜喝了不伤胃。”
“三蒸三晒？”葛立辉来了兴致，拖过板凳坐得更近，“你仔细说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谢长青把土法炮制一一细讲。
说到关键处，还拿桌上的纸笔画了几种简易工具的制作图。
这些其实有些内容葛立辉也都知道的，但是谢长青说的，显然更细致更具体一些，这些全是他在医疗箱里兑换的医书上看来的。
他看过的医书很多了，相互补充，如今谢长青几乎见到药草就能认出来并且如数家珍。
草原上的药草药材千千万万种，谢长青仅挑了几种出来，他压根没把这点儿东西放在心上。
——倘若他想要细说的话，能说个三天三夜不带重复的。
至于炮制方法，谢长青就更无所谓了。
因为他知道，以后药物会越来越多，新的品种也会越来越丰富。
眼下这点土法子，也就能撑个几年罢了。
目光放长远点，以后这些法子，恐怕想教都没人乐意听了呢。
而那些，葛立辉眼下还全然不知晓。
他听着谢长青说的这些，简直两眼放光。
尤其谢长青偶尔会带过入药后的效果，葛立辉边听边拍大腿：“妙啊！这么一来，咱们站里那些陈年药草也不怕放置不妥当久了浪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文件堆里翻出本册子，“你等等，我记两笔……”
因着心虚，他还没话找话地：“哎哟这年纪大了，啊，哈哈哈，记性不大好了……”
其实葛立辉心里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这么些内容，基本都是老兽医压箱底的东西呢，也就谢长青年轻，这么多药材炮制法子居然都直接这么不要钱地往外秃噜……
但是没办法，既然谢长青都说了，葛立辉自然不会跟他客气了。
只他倒也不是真的想占谢长青便宜，葛立辉心里想着：回头他寻摸什么补偿谢长青一下吧……
趁葛立辉埋头记录的工夫，谢长青状似无意地提起：“葛叔，我最近在牧场里面试新方子，要是能多领些药水回去试验，说不定能有新的收获……”
“真的！？”葛立辉心里头还在回忆着方才谢长青说的那些内容，一点点记起来写呢，有些敷衍地道：“那挺好呀。”
谢长青嗯了一声，要的就是这种他心思完全没在这上面，但又能听到他在说什么的状态！
瞄一眼，葛立辉正好写错一个字，谢长青手指一点：“这得改成阴干，不能曝晒……”
“哦，对对对。”葛立辉立马改了。
他正改着，谢长青又道：“我这次到集市的话，准备多买些幼兽，回头还得挑些苗子做实验什么的……可能会需要多点儿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