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诺敏正站在乔巴身边,跟苏赫说着话。
晨光给她睫毛镀了层金边,那枚红宝石在她锁骨间若隐若现。
似乎察觉到视线,她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又慌忙别过脸去,耳尖却红了。
谢长青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过去搭话。
只默默走到乔巴身边,并肩看着苏赫他们的车队扬起尘烟渐行渐远。
这其中,赵玠是最舍不得走的。
走出去一截,他还探身喊着:“等我腿好了,我再来找你,谢哥!”
乔巴打了个呵欠,无语极了:“就他事多。查干,赶紧的,趁日头没上来先把马群拢了。”
不管苏赫他们怎么着,反正谢长青昨晚上说了今天要给所有牲畜打疫苗,那他们这事就得立马准备起来。
“好嘞。”
乔巴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动手了。
谢长青收回目光,转身时已换上工作时的肃然:“行,你们带人去圈羊,然后安排几个人给牛打标记,我先配药。”
“这日头太大,海日勒,你给支个帐蓬。”
海日勒立马应了,利索地叫了几个人过去帮把手。
众人拾柴火焰高,帐篷很快就支了起来。
谢长青打开医疗箱,把第一批的药水全都调配妥当,然后分成一列排好。
他刚把器械消好毒,帐外忽然蹄声如雷。
查干挥舞套杆驱赶马群,尘土飞扬中传来他嘶哑的吼声:“按原先泡药水的先后顺序来,队形不要乱啊!”
谢长青戴好橡胶手套,这是他这次特地弄来的,他不仅自己用,还留了几个给塔娜在家里使。
上次给牲畜治疗,他就后悔没手套,消毒可费时了。
眼看第一匹马在他面前停下,谢长青推好药水,针尖在阳光下划出银弧:“按住肩胛。”
话音未落,海日勒已熊抱般箍住马脖子,针头瞬间没入肌肉。
马匹甚至没来得及甩尾,疫苗已推注完毕。
“哈,这么快的!?”亥尔特还没反应过来,这匹马就已经打完了,他简直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马肯定会挣扎会要捣鼓好一会儿呢。
“那不然呢。”谢长青淡定地摆摆手,让他赶紧驱下一列来:“这边有海日勒帮我就行了,你给他们整整队。”
“好嘞!”亥尔特利索地应下了。
海日勒的力道极大,他一箍紧,马儿基本动弹不得。
马匹经常甚至没来得及甩尾,疫苗便已经接种完成了。
“下一头!”海日勒大声吆喝着。
谢长青抬起手,额角在衣袖上随意地擦了把汗。
不知何时过来了的诺敏已经利索地接下他递来的注射器,并赶紧递上新的注射器。
只是另一匹马已经来了,谢长青也顾不上和她说什么。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非常利索地忙活着。
很快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天也越来越热了。
谢长青的橡胶手套沾满草屑和牲畜的体温,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
他甩了甩头,瞥见查干正赶着第二批马匹过来,尘土在朝阳里像金色的雾。
到日头攀至正午,谢长青的腰背已经僵硬得如同冻硬的套马杆。
他直起身活动颈椎时,忽然发现影子已经缩成脚边的一团。
毡房那边飘来奶豆腐的香气,却没人顾得上吃饭。
“阿哈!阿哈!我来啦!”巴图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看清楚他手里拎着的吃食,众人才想起来:啊,都这晚了,谢长青还没吃饭的呢。
所有人下意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巴图端着木托盘挤进临时搭建的医疗帐蓬,铜壶里的奶茶还在冒着热气:“额吉说您肯定没时间回去吃,我就给送过来了。”
谢长青这才摘下手套,指节处勒出的红痕像缠绕的丝线。
把东西都放下来后,巴图还很有眼色地跑去端了盆水过来:“阿哈,你洗手吧!”
“好。”谢长青把手浸在水里面,缓慢地舒展着手指。
一个姿势维持得太久了,确实感觉整个关节都有些木了。
肉都是炖得恰到好处了的,甚至怕淌出来,汤还用盖子盖紧了。
每样排开,谢长青这饭还挺丰盛。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额吉煮的羊肉,我吃了两大碗!”巴图夸张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我还给小金喂了肉肉,它可乖了!”
当然,小金这小东西就那样的,有奶就是娘。
给它吃的,它当然很乖。
谢长青捧着木碗大口扒着饭,奶豆腐的香气混着热腾腾的汤,总算让僵硬的四肢缓过劲儿来。
巴图盘腿坐在他旁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我还给星焰洗了一遍,刷了一遍呢,它可开心了,我和朵朵一起挑了最嫩的草,它吃得特别欢。”
“嗯,真不错。”
草屑沾在谢长青的袖口,他随手掸了掸,笑着听巴图继续念叨:“花花的水我也换啦!额吉说今天不让我去砍柴了,其实我都觉得我不疼了。”
“我看看。”谢长青抬了抬下巴,让他把手伸过来。
“哦哦!”巴图把两只手大大地张开,伸到他眼前来。
到底是年纪小,恢复起来快得很。
也可能是他那药膏好,吸收得快。
昨日看着还惨兮兮的小手,眼下那血泡已经都消下去了,但原先有些化脓的地方还是有点儿红肿。
更别提那些细细碎碎的小伤口,眼下基本都看不出来了。
“嗯,还不错。”谢长青点点头,还是比较满意的:“等我吃完饭,我再给你敷个药膏,明天应该就差不多好了。”
“啊?还要明天啊……”巴图苦着脸,皱得跟个苦瓜似的。
听亥尔特说,今天准备把池子的水全换一遍,然后大家伙一起好好泡一泡。
他也好想去啊,可他这手要是敷了药膏,那就根本没法去了……
“你本来也不能去啊。”谢长青皱眉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你还有伤,怎么能泡水呢?那是绝对不行的啊。”
“……啊……好叭。”
虽然有些小怨念,但阿哈都这么说了,巴图还是很乖的!
谢长青说着,又想起来:“那你是怎么给星焰洗刷的?你手有伤不能沾水,我给额吉说过了的啊。”
“哦,额吉给我戴了个手套呢!”
是谢长青留给塔娜的手套,她没舍得用,给巴图戴上了。
谢长青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行。”
刚忙晕头了,他还真忘了这一茬。
等到谢长青吃完饭,海日勒他们也都各自吃完饭了。
“行,巴图你赶紧回去吧,我这边又要忙了。”谢长青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等晚间我忙完了回来,我给你们弄个好吃的。”
“啊?是什么呀?”巴图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很。
谢长青故意卖了个关子,挑了挑眉:“等晚间,你就知道了!”
“好嘞!”巴图闻言,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他蹦蹦跳跳的,像只欢快的小马驹,靴子踢起的草籽沾满了裤脚。
这会子,整个牧场的牲畜已经有大半都打过疫苗了。
当然,天也热得紧了。
怕牲畜中暑,查干他们倒是想出个法子:时不时地,往牲畜身上洒些水。
他们洒着洒着,还往谢长青这帐篷顶上也洒了些水来:“哈哈,给你们也凉快凉快!”
谢长青他们这边热热闹闹的,忙得热火朝天。
苏赫他们也赶着时间,掠过第六牧场,快速地回到了家。
路过第六牧场的时候,不少人听到动静,还探出脑袋来看。
发现是苏赫他们,不少人都好奇不已。
赵玠其实也挺好奇,但是他见苏赫他们步伐不停,脸色也未变,甚至都没打算打招呼,便也警觉地闭上了嘴。
只不过,他们走了之后,第六牧场不少人都在讨论着。
“好像是苏赫他们回来了……”
“他们这趟是去找朝鲁了吧?”
“那朝鲁他们呢?”
“好像没瞧着,应该没有一块儿回来。”
“我瞅着人数也不大对,应该是没一起。”
“那就好,哎,朝鲁一回来,恐怕又会到处都乱糟糟的了……”
“什么哦,朝鲁其实人还挺好的,对我们也挺不错。”
“你胡咧咧什么呢……苏赫他们这急匆匆的,我听说倒好像是为着兽医的事去的。”
“兽医?哦,是说朝鲁劫了他们兽医的事儿么?哈哈哈!”
说到这个事儿,不少人都有些幸灾乐祸的。
但也有那警觉的,说苏赫他们脸色还挺不错,莫非是把兽医给找回来了?
他们议论归议论,伊伯特他们压根没放在心上。
苏赫爱去去,爱回回,他们现在压根不在意。
伊伯特尝试着下地走了走,确定伤已经没事了,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太好了,我终于没事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阿古拉想起这回春牧场的事儿,就感觉糟心得很:“第七牧场这边也吃足了苦头,这回他们又在最外边,肯定会第一拨偷偷跑了!”
关键是,离得这样远,第七牧场就算是跑了,他们也不一定能知道。
“我们的牲畜还太瘦巴了,唉。”伊伯特想了想,还是让他们都做好准备:“再等几天,牲畜肉多了些,我们就出发。”
“我们今年的牲畜还没打疫苗呢……能卖吗?”阿古拉有些迟疑。
阿古拉摊开手,愉快地笑了:“这个是畜牧兽医站要操心的,这可不归我管了。”
要是有兽医,那自然得先打了疫苗再卖。
可是,他们没有兽医啊!?
总不能从哪儿变出一个兽医来吧?
但是他们也不可能不卖牲畜啊,而且价格也不可能低的。
“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用急,何必费那个事儿。”伊伯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苏赫这么急着找畜牧兽医站要新兽医。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种事儿,最操心的不该是葛立辉吗?
“……”这么说,好像也没毛病!?
阿古拉还真就被他给说服了!
确实啊,他们操啥心。
最该着急的明显该是葛立辉啊。
这批牲畜一出手,葛立辉立马会得到消息。
他要再不处理,他们夏牧场这边一结束,第二批牲畜又要卖了。
葛立辉不给安排兽医,就等着天天给他们擦屁股吧!
想到这,阿古拉嘿嘿地笑了起来,确实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跑过去第十牧场这边看了看热闹。
赵玠来了,第十牧场所有人都很兴奋很激动。
甚至他的毡房都早就搭了起来,昨晚上苏赫就派了人回来,这边啥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大家伙全都凑上去,看稀奇一样的簇拥着赵玠进去。
“赵大夫,你吩咐的今天要打疫苗,我们也给你搭好了帐篷。”
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赵玠看到了一顶崭新的帐篷。
不仅如此,他们还给他把椅子都铺上了厚厚的褥子:“这样方便你坐。”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的,只要他打疫苗就行了。
赵玠以前在畜牧兽医站,可以说是跟个皮球似的被各个单位推来推去的。
还真是头一回,享受到这种被万人追捧的感觉。
真正是宾至如归!
赵玠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他又觉得很享受这种感觉了。
没人真的贱,相比畜牧兽医站那般被嫌弃,他当然更希望自己被喜欢被需要!
正好所有人都在这,苏赫也没想瞒他们:“我们打完疫苗后,就得着手开始准备走敖特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