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安吉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会不会太急了些。”
他们这来春牧场才多久哦，又遇着了虫子啊啥的，后面更是跟第六牧场和朝鲁他们发生一系列的冲突……
这要直接转夏牧场，未必他们所有牲畜都不出了吗？
要出的话，牲畜都没长几斤肉呢，卖也卖不上价钱的。
这刚打完疫苗，还得缓几天。
而且，夏牧场那边怕是草都没长齐的。
“嗯，所以我是说可以准备起来了。”苏赫想的很清楚：“现在去肯定不行，但我们也不能是最后出发的。”
看看第七牧场那惨状，要不是有谢长青的药水浸泡法，恐怕他们牲畜都能死一大片。
苏赫看了看赵玠，这边已经在着手准备打疫苗了：“现在我们有了兽医，怎么也得好好发展发展。”
他行事风格，和朝鲁完全不一样。
那些什么恩恩怨怨的，苏赫完全不放在心上。
赵玠在椅子上坐下，衣角被风吹起。
虽然有些热，但这椅子上搭了帐篷还有风，所以倒也还好。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秩序井然的羊群，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作为刚从畜牧兽医站来的新兽医，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混乱的接种场面——就像上个月他去别的牧场看的时候那样。
在那边，很多有满身寄生虫的羊群四处逃窜，粪尿横飞，打疫苗的时候，有时五个壮汉都按不住一头种羊。
“赵大夫，可以开始了。”安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玠点点头，让他们把牲畜带过来：“好，我这边也准备好了。”
药水都已经调配好，只需要注射就行。
最先来的是羊群，它们不知何时已经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队伍。
赵玠蹲下身，手套触碰到第一只母羊的皮毛时，指腹传来干燥蓬松的触感。
他下意识拨开羊毛检查，预想中乱爬的虱子和结块的粪痂全无踪影，反倒是闻到一股淡淡的苦艾草香气。
羊羔温顺地仰起头，耳朵内侧干净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
“前阵子刚泡过药水，没虫子的。”苏赫不知何时站在了围栏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疫苗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赵玠推动针管的手很稳，但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原来是这样。”
事实上，在亲眼看到之前，他真以为谢长青那药水浸泡法除虫，是他们夸大了效果。
他想起上次那个牧场那些流着脓疮的羊，当时他不得不穿着橡胶围裙作业，恶臭熏得他三天吃不下饭。
而此刻，注射器针头刺入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粉白色，连最轻微的皮炎症状都没有。
“好，下一批。”安吉尔吆喝着，驱赶着下一批的牲畜过来。
羊群在他们的驱赶下，很是乖顺。
刚接种完的羊自动走向右侧休息区，未接种的继续向前移动。
整个过程中只有蹄子踏在干草上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轻柔的“咩”叫。
当轮到那几只体型健壮的公羊时，赵玠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这些长着螺旋角的家伙在别的牧场都是刺头，有次甚至能撞断人的肋骨。
可眼前领头的种羊只是用角轻碰他的膝盖，然后像接受检阅的士兵般，乖乖地站在他面前垂下了头。
“这……”赵玠的镊子夹着酒精棉悬在半空。
“哈哈，正常的。”苏赫爽朗地笑起来，抬了抬下巴：“这是泡药水的时候整的习惯。”
主要也不是第一次泡药水了，牲畜们也已经习惯了。
赵玠点点头，现在他也慢慢接受理解了这一现象。
他比较佩服的是谢长青的这个药水，真的有奇效啊。
倘若要他像上回一样，继续给满身都是虫子的牲畜打疫苗，他现在又站不起来，那真的会头大。
赵玠一边打，一边琢磨着：现在的谢长青，估计也在给牲畜打疫苗吧……
他看了看天色，这都马上要天黑了。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谢长青他们这边早就已经结束了。
一来呢，他们牲畜没第十牧场多。
二来，谢长青动作利索得多。
现在的谢长青，正在跟着大家伙儿一起跳池子里洗澡。
池水全是新换的，又晒了一下午了，还加了些药水。
清清亮亮的，温度也适宜，可舒服了。
查干将整个身子浸在药水池中，长吁一口气，温热的水流裹挟着苦艾草的清香漫过脖颈。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搓着结满盐霜的胡茬笑道：“这阵子一直在路上跑，汗都腌进皮里了，痒得我夜里直挠。”
他早就想这一池子的水了，泡惯了，突然不泡了是真的难受。
水珠顺着他晒脱皮的鼻梁滚落，在池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乔巴从池子另一端哗啦站起来，古铜色的后背蒸腾着热气：“可不是！上次泡水都半个月前了。”
药水池边堆着他们换下的皮袍子，原本硬得像铠甲的衣领此刻正软塌塌地滴着水。
亥尔特他们一边游一边互相泼水笑闹，乔巴他们笑眯眯地看着。
谢长青也微微笑起来，靠在池沿，眯眼望着西沉的太阳——晚霞把水面染成蜂蜜色，那些漂浮的草药渣像极了游动的金鱼。
说起蜂蜜，谢长青想起来，今天答应给巴图的惊喜，还没给他呢……
事实上，巴图也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游泳都顾不上了，凑上来眼巴巴地问：“阿哈，要不你偷偷告诉我一下嘛……是什么呀？”
自从中午谢长青说了，他这一下午都在惦记着这个事儿。
可难受了！
谢长青看着巴图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蜜色的胸膛上划出一道晶亮的痕迹。
他撩了撩湿发，看着巴图像只着急的小狗似的在水里扑腾，故意慢条斯理地道：“啊，这个啊……”
“阿哈！“巴图扒着池沿，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你就告诉我嘛！”
谢长青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条灵活的鱼似的游到池子另一端。
水花溅了巴图满脸，苦艾草的味道在舌尖泛开，他呸呸吐着水，听见乔巴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抓到我才告诉你。”谢长青的声音从雾气中飘来，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滚落，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巴图嗷地叫了一声就追过去，水池顿时乱作一团。
查干笑着往旁边躲，差点被撞翻的乔巴笑骂一声，却还是伸手扶了把差点滑倒的巴图。
谢长青灵活地躲闪着，时不时还撩水泼向巴图，气得小家伙直跳脚。
“不玩了不玩了！阿哈，我认输了！”巴图突然停下，鼓起腮帮子转过身去。
他的发辫早就散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像只落水的小兽。
但谢长青分明看见他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瞄。
“哦，行吧……那就……”谢长青话还没有说完，巴图突然从水底蹿过去，一把抓住了他。
巴图眼睛都睁不开，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手脚并用地攀在谢长青身上：“阿哈，我抓住你啦！哈哈哈！”
“小东西。”谢长青拍了他一下，忍不住笑了：“行了，松开，我带你去看。”
“嘿嘿！”巴图调皮地龇着牙乐。
要不是这样，他根本逮不住阿哈呀！
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谢长青拽过晾在绳子上的粗布袍子裹住巴图：“有风，擦一擦，别着凉了。”
虽然他喜欢逗巴图玩儿，但也很紧张他的。
“好嘞。”巴图虽然很着急，像只兴奋的小马驹，绕着谢长青转圈，但还是乖乖地擦了水换了衣裳：“到底是什么呀？阿哈，是好吃的吗？是甜的还是酸的呀？”
他的袍子下摆还在滴水，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谢长青笑了笑，终于不再逗他：“是蜂蜜。”
巴图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草原上，野生蜂蜜比鲜奶还珍贵呢。
以前就算有，也都是给谢宇入药用的，可不能瞎浪费。
巴图只闻到过蜂蜜的香味儿，没有尝过……
“朵朵呢？你把她也叫来，咱一块儿吃。”
等给他们尝过了，剩下的就都交给额吉去，都听她的安排。
“好嘞！”巴图一溜烟地去了：“我去叫她！”
巴图像只撒欢的草原兔般蹿出去，湿漉漉的袍角在暮色中甩出水珠。
谢长青笑了笑，捧出了装蜂蜜的罐子。
揭开三层防潮的油纸，琥珀色的蜜糖在夕阳下泛起涟漪般的光泽，苦艾草的气息里突然混进一丝清甜。
“阿哈！我把朵朵带回来啦！”巴图的声音裹着风声撞进帐篷。
好家伙，这个速度。
他怕是一路跑着去，风一样卷回来的吧。
谢朵朵被他拽着腕子，发辫跑得松散开来，杏眼里盛满好奇。
她鼻尖动了动，突然挣开巴图的手扑到谢长青膝前：“香！阿哈！香！”
“你这鼻子倒是灵。”谢长青笑了笑，让她退开点儿：“香吧？这是蜂蜜。”
“嗯嗯！”
谢长青用木勺轻刮表层结晶的蜜糖，两个小脑袋立刻凑上来。
巴图急不可耐地伸出舌头，却在舔到勺子的瞬间瞪圆了眼睛——好甜呀！
巴图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甜蜜在舌尖炸开的瞬间，他幸福得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崽。
谢朵朵倒是小心翼翼地抿着，感觉舌头和口腔都被这蜜给粘住了。
“贪多嚼不烂。不要贪心。”谢长青笑着收起勺子，看两个小家伙拼命眨巴眼睛驱散甜腻：“去倒碗奶来。”
他话音未落，巴图已经旋风般跑去倒奶了。
谢朵朵紧随其后，兴奋得不得了。
天哪，他们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好香好甜，口感好细腻啊……
原来蜂蜜这么好吃呀……
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还能这么吃的。
就算是白砂糖，他们以前都没怎么吃过呢。
更别说，除了这一口之外，谢长青居然还给他们喝蜜水。
巴图和谢朵朵动作利索得很，不仅各自给自己端了一碗羊奶来，还给谢长青也端了一碗过来。
“嗯？还是热的啊……”谢长青皱了皱眉，转瞬又笑了：“不过也没事。”
当温热的羊奶撞进蜜糖里，奇妙的转变发生了。
琥珀色的蜜丝在乳白中舒展，像初春解冻的河流。
谢朵朵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哇……”
蜂蜜居然直接融化了，好神奇！
谢长青轻轻搅拌着，奶香与蜜香交融成带着草原气息的甜雾。
等到蜂蜜完全融化了，谢长青笑眯眯地把碗往前一推：“来，尝尝。”
巴图等不及蜜完全化开就灌了一大口，奶胡子沾满上唇。
这次甜味变得轻盈，像骑着骏马掠过开满野花的草甸。
他满足地叹息出声，却见谢朵朵正捧着碗小口啜饮。
“慢些喝。”谢长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还有的，喝完了可以再加。”
不一会，两个小家伙的碗早已见底。
巴图意犹未尽地舔着碗沿残留的蜜痕，突然发现谢朵朵早就已经喝光光了。
“怎么样？再来一些吧？”谢长青说着举起擦干了的勺子，准备再给他们舀一些。
巴图和谢朵朵对视了一眼，却都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要了。”
诶！？
是不好喝吗？
“好喝的。”巴图把谢长青没动的那一碗捧到他手里，认真地道：“阿哈喝。”
不是因为不好喝，而是他们家的好东西向来少。
从小到大的处事习惯，告诉他们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