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将那断裂的银耳环递给陈银匠时,指尖微微发颤。
葛立辉站在一旁,目光在耳环上停留片刻,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原本还盘算着给谢长青介绍自家侄女,如今看来,这后生心里早有人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膀:“老陈手艺好,你放心。”
陈银匠接过耳环,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咂了咂嘴:“这花纹是草原上少见的缠枝莲,断口又细,修起来得费些功夫。”
他抬头瞥了谢长青一眼,“小伙子,修旧如旧可不容易,要是修不好,你可别怨我。”
谢长青抿了抿唇,点头道:“您尽力就好。”
只是嘴上这般说着,他心里却是有些不得劲的。
他在诺敏面前都夸下海口了,但要是没能修复如初……
总感觉不舒服。
因此,离开陈银匠家后,谢长青和葛立辉道了别。
嘴里说着要回去休息,但他晃了半圈,掉头直接往集市去了。
他在集市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集市上人声鼎沸,牧民们吆喝着卖牛羊皮子,商贩摆出琳琅满目的首饰、香料和布匹。
他走过几个卖银饰的摊子,都没找到与诺敏耳环相似的款式。
正当他有些泄气时,一抹耀眼的红色突然闯入视线——那是一条金项链,链身纤细,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谢长青驻足,立刻热情地招呼:“小哥好眼光!这宝石可是从西边来的,叫【火焰心】,你买回去保准心上人喜欢!”
谢长青耳根一热,却没否认。
他小心翼翼拿起项链,红宝石在掌心折射出璀璨的光,像一团跳动的火。
他想起诺敏策马扬鞭时的飒爽,想起她瞪着眼与他争执时的倔强,想起火光映照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颗宝石的红,恰如她的性子,热烈而坦荡。
“多少钱?”他问。
摊主搓了搓手,报了个数:“五百块!”
谢长青一怔——这价钱可不低了,能抵两三头羊了呢……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掏出了钱袋。
这一趟卖药粉和药水,他确实赚了不少钱了,就他身上眼下就有一千块。
“我钱没这么多……我用一部分的钱和一部分的票来买行不?”
虽然他有这么多钱,但谢长青还是想先把票花完。
“好嘞,都行的。”摊主眉开眼笑,将项链用红绸包好递给他:“小哥爽快!祝您早日抱得美人归!”
这绸子也很不错,老大一块,也直接送给他了。
很显然,他是赚了的。
但谢长青也没在意,他既然出价,就是觉得它值得。
只不过……他将项链贴身收好,心跳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既期待将礼物送给诺敏,又苦恼该如何开口。
直接递过去?太唐突。
托人转交?不够诚意。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等耳环修好,再寻个合适的时机……
既然来都来了,谢长青索性四下里转了转,又给塔娜和巴图谢朵朵他们都买了些东西。
还有家里需要置办的东西,柴米油盐真是样样都少不得。
更别说还有
当然,他也给自己买了点儿东西——他买了一支钢笔和两个本子。
这些东西他得提前准备起来,等葛立辉给他把书送来了,他指定能用上了。
翌日黎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敖汉一行人的车队已集结完毕。
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泪水浸湿了粗糙的衣襟,喉咙里哽着说不出的苦涩。
孩子们懵懂地抓着母亲的衣角,不明白为何要离开。
只是被大人们的悲伤感染,也跟着抽噎起来。
男人们沉默地捆扎行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偶尔抬头望向牧场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
有人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块,沙哑着嗓子咒骂:“阿贵图那个畜生……自己作孽,却要我们替他偿债!”
可骂完又颓然垂下头,拳头砸在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后悔当初没能早些看清阿贵图的真面目,后悔被他的威逼利诱裹挟,后悔没及时察觉朝鲁还没死,后悔没劝住孟根配合这个计划……
最后悔的是,当时他们怎么就这么相信阿贵图呢?
这么多人,他们怀疑过乔巴怀疑过孟根,真的从没怀疑过阿贵图的……
毕竟,那可是一直跟着朝鲁带着他们离开的人啊。
却不曾想,如今连累全家老小背井离乡……
真是后悔得很。
“早知道,当初我们就不该离开牧场的。”有人忍不住小声地哭了起来,悲伤又绝望:“要是在乔巴底下,我们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乔巴性子温和,行事又内敛。
不像朝鲁这么冲动,更不像阿贵图这么没人性。
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几个年轻汉子攥紧拳头,眼眶赤红,几乎要冲出去理论:“我们没动手害过人!凭什么要像牲口一样被赶走!”
年长者一把拽住他们的胳膊,皱纹里夹着深深的疲惫:“别犯傻……能去第四牧场,已是葛立辉开恩了。”
第四牧场那场主的威名,他们也是听过的。
先前朝鲁也考虑过,因为第四牧场人少地方又好。
可是也是想到他们场主极其凶悍,又霸道又独裁的性子,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朝鲁恐怕也没想到,他一死,他们却是全都要被赶过去了。
老人望向远处,声音压得更低,“十一牧场那地方……去了就是活活累死的命。”
车队最前方,敖汉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马鞭上的旧痕——那是他二十岁时亲手缠的牛皮绳。
如今鞭子还在,牧场却回不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晨雾中,毡房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浑浊的眼泪滚过沟壑纵横的脸,砸在干裂的泥土上。
突然,一个青年挣脱人群,嘶声哭喊:“凭什么要我们走!阿贵图干的坏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话音未落,身旁的人已惊恐地捂住他的嘴,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快闭嘴!你想被扔去十一牧场挖矿吗!”
那青年浑身发抖,最终瘫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车辙,呜咽声像受伤的狼崽。
风卷着草屑掠过车队,不知是谁的叹息混在其中:“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拦着朝鲁……”
可后悔如同这散在风里的低语,再也追不回来了。
乔巴、查干等人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冷眼望着这一幕。
苏赫身后的萨日盖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他们活该!当初跟着朝鲁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没少欺压咱们!现在倒知道哭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朝鲁那畜生死得好!早该死了!”
安吉尔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粗犷的笑声里满是畅快:“痛快!那狗东西总算遭了报应!老子早就想亲手宰了他!”
苏赫沉默着,但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缓了几分,眼底的阴郁渐渐散去。
他望着远处哭嚎的人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积压多时的恨意一并吐尽。
“是啊,了结了。”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释然。
乔巴看着他们,轻轻摇头:“罢了,因果已了。”
他转身拍了拍谢长青的肩,“走吧,咱们也该收拾行装了。”
谢长青最后望了一眼车队。
那些人哭嚎着,不舍得分开,却又不得不走向两个方向。
但很快,谢长青的注意力又挪开了。
晨雾中,诺敏的身影隐约可见——她站在他们这群人队伍的边缘,目光似乎正望向这边。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项链,红宝石的棱角硌在掌心,像一颗跳动的心。
终究,他没有上前。
人太多了,未免尴尬,还是另外挑时机吧……
谢长青站在陈银匠的房子前,晨露打湿了他的靴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小皮袋。
昨天交给陈银匠的那只断裂的银耳环,此刻应该已经修复完成了——如果运气好的话。
“陈师傅在吗?”他轻叩门框,声音比预想的还要紧绷。
毡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陈银匠沙哑的嗓音穿透晨雾:“是谢长青吗?进来吧。”
这时候来找他的,估计也就只有谢长青了。
谢长青应了一声,便推门进去了。
他掀开厚重的门帘,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银匠正叼着铜烟斗,眯眼打量手中一件银器。
见谢长青进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黄牙间溢出缕缕青烟。
“来得正好。”陈银匠从木盒中取出个红布包,“你这个小玩意儿,可费了我不少功夫,来,瞧瞧,合不合你心意。”
谢长青接过布包时,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红布掀开的刹那,他的呼吸停滞了——银耳环静静地躺在绒布上,缠枝莲纹路浑然一体,断裂处竟找不出一丝痕迹。
月光般的银辉在花纹间流淌,仿佛从未经历过断裂的痛楚。
“这……”谢长青的指尖悬在耳环上方,不敢触碰,“比原来的还要好看些了,倒好像是新的一般……”
甚至,颜色还更鲜亮了些。
“那可不。”陈银匠哈哈大笑,烟斗在桌沿敲出清脆的响声:“草原上的银器,断了再接上反而更结实。有些人讲究修旧如旧,我倒觉得,既然要修,就得比原来强!”
他眨眨浑浊的眼睛,“昨儿个葛立辉派人来问过,我说还没修好——实际是想多打磨打磨。”
谢长青小心地将耳环收入皮袋,沉甸甸的坠感让他心头一松。
老银匠突然凑近,带着烟草味的热气喷在他耳畔:“那耳环上的缠枝莲纹,是姑娘戴的吧?我孙女也有副类似的。”
血液轰地冲上谢长青的耳根。
他匆忙摸出准备好的报酬,却被老银匠粗糙的手掌推了回来。
“留着给姑娘买新首饰。”老人狡黠地挤挤眼:“我可等着喝你们喜酒。”
谢长青是葛立辉带过来的,他怎么也不可能收这点工钱。
结个善缘,可比收这点银钱重要得多。
被他一番调侃,谢长青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百米开外,他还能听见老银匠洪亮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
晨光中,他再次确认皮袋里的耳环——诺敏见到时,会不会露出惊喜的笑容?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烫,连忙甩头驱散这不合时宜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