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伊伯特，聪明有余但心不够狠，又没乔巴心性坚忍，总是会动摇。
总是要他阿布催着赶着，才能勉强做出些行动来。
他既想要场主的位置，又不想伤害和伊德尔的感情。
所以总是在退让。
这一退让，让掉了他阿布和伊德尔的性命。
朝鲁下了狠手，伊伯特这才绷紧了神经，开始争起来。
“他过来也没说别的，就是亲自来买药水的，价格给的很是不错。”
按着第七牧场的价格来的，还因为要得急，乔巴有些不悦，伊伯特主动提出加五头羊。
如此一来，这个价格真是相当可以了。
谢长青点点头，毫不迟疑地道：“可以。”
正好，他的积分也消耗了不少了，正需要救治一些羊来涨一涨积分呢。
否则的话到时他想兑换别的，恐怕都会积分不够用的。
伊伯特这倒真的是他一打瞌睡，他们就送上枕头来了……
“我这边药水已经调好了，不过只够一个牧场用的。”谢长青想了想，也没把调药水说得很简单：“只是他们运走了，第十牧场的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呢……”
把调制药水说得太容易，价格就会起不来。
所以，正常的神秘感还是要有的。
至少不能让大家伙觉得这玩意想要就有，随便就能得到。
“那没事。”乔巴笑了起来，摆摆手：“反正苏赫也还没派人来，我们就当作不知道。”
至于他们派人来了的话……
那就等他们派人来的时候再说呗！
谢长青点点头，便指着毡房道：“那行，药水我都放好了，他们人呢？”
“哎，不让他们来这边的。”乔巴看向海日勒，让他们去提：“都装到勒勒车上就行了。”
毕竟，他们牧场里可还有一个敖汉呢。
这可是朝鲁的人，万一他一发狠，把伊伯特在他们牧场做掉了……
那才是真的黄泥巴掉裤裆了。
所以海日勒他们把药水刚移到勒勒车上，乔巴就坐不住了，直接起了身：“好了，长青你也熬一天了，又赶着调药水，辛苦了，你早些睡吧，这边我去安排好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伊伯特的伤……你需要过去看看吗？”
“不用，他的伤就那样，我给他重新拿副药膏吧，这药膏我加了点熊胆粉，效果更好。”谢长青说着，折身去取了包新药膏来：“给。”
“行，那你早些睡吧。”
“好的，谢谢乔巴叔。”谢长青也懒得去见伊伯特他们了。
总归都是些客套话，他现在着实累了。
累得随便洗漱了一下，直接倒在了床上，沾枕即眠。
乔巴他们带了药水过去，交给伊伯特之后，伊伯特很利索地翻身上马，这就准备走人了。
“嗯？你们不试一下吗？”乔巴还有些意外。
“没事，乔巴叔，我信你的。”伊伯特爽朗地笑起来。
明明身上还有各种血迹，伤痕累累的，但他精神状态还挺不错。
乔巴嗯了一声，递给他这包新药膏：“长青现在不得空，你的伤他心里有数，你就是需要静养——你先使这包药膏试试吧。”
至于别的，他也没法多说了。
毕竟伊伯特自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拼着这么重的伤还在到处跑。
谢长青只是个兽医，又不是神仙。
治病不治命的。
“……好，谢谢谢额木其，谢谢乔巴叔。”伊伯特咧开嘴笑了，笑容很是灿烂。
一时间，他好像没有了知道阿布和伊德尔去世后的阴郁感，反倒有些从前的模样了。
看着他这样，乔巴心里也有些难受。
他不忍细看了，别开眼，叹了口气：“你好好的……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知道不？”
这话，真是掏心窝子了。
伊伯特虽然是故意做出来的模样，但听了这话还是有些触动。
他看着乔巴，认真地点头：“谢谢乔巴叔。”
这时候，才算真的诚恳道谢了。
乔巴看着他们一行远去，背影逐渐没入黑暗，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
唉。
他也救不了。
这些人啊，为着这些名啊利的，争个你死我活，有意义吗？
日升日落的，怎么过也是一辈子……
乔巴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慢慢走了回去。
确定离开了他们的视野，这边没人看得到他们了，伊伯特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立即停下，宝木嘎迎上来：“场主，怎么了？”
“把这一桶药水的盖子打开。”伊伯特走到勒勒车前。
宝木嘎站在勒勒车旁，夜风卷着草屑掠过他的脸颊。
他望着伊伯特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困惑——刚才场主明明对乔巴叔说“信你的”，这会儿是？
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转眼就要验药？
“场主，这……”宝木嘎刚开口，就被伊伯特一个凌厉的眼刀钉在原地。
月光下，伊伯特眸光如刀。
“除了我们自己人，我一个都不信。”伊伯特垂眸看着他们揭开盖子。
刹那间，浓烈的草药味顿时在夜色中炸开。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攥着个粗麻布袋，袋口蠕动的窸窣声令人头皮发麻。
宝木嘎瞪大眼睛。
借着勒勒车上悬挂的羊油灯，他看见伊伯特打开袋子，直接将不少虫子直接倒了进去。
虫群入水的刹那，水面顿时沸腾般翻起细密泡沫。
这些虫子密密麻麻地铺在药水上，疯狂地蹦跶着。
它们很想逃，想要逃出去。
可是，药水的味道让它们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不一会儿，它们便昏昏沉沉。
最后溺死在这药水里，铺成了一层虫尸。
“哇，这药水还真挺有用。”宝木嘎还挺震惊的。
他原以为，谢长青他们给的药水肯定会掺些水份的呢。
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
这么看来，谢长青这人还挺不错的嘛！
伊伯特唇角也不禁勾起了一抹笑意，但未达眼底：“呵，谅他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招。”
这药水要真有问题，谢长青这招牌就砸定了。
乔巴这么看重谢长青，按说不会这样做的。
但是，他还是得试一下，才能安心。
确定这药水没问题之后，他才取出了勺子来：“来，都装满。”
他们取出了各自的水囊来，纷纷赶紧灌两口然后把里面的水倒干净。
一点点，将所有的水囊全都装满了药水。
“这些药水可以兑很多的水，我问过方法了，直接将牲畜泡进去，就能把牲畜身上的虫子全都杀死，清除干净。”
伊伯特指着他们舀出来的这一桶药水，淡定地道：“这一桶比较特殊，它是给人用的。”
这个也是乔巴特地叮嘱过他的。
而这一桶，伊伯特不准备跟其他人说了。
他确定自己人都已经灌满，并且带够了够他们自己人用的药水之后，果断地拿出了他的长枪。
对准桶子，他狠狠开了几枪。
先破裂的是勒勒车，然后才是这个桶。
其他桶子身上，他们迅速盖上几件外裳。
夜里的寒风吹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种温度，脱了外裳还是真的挺冷的呢……
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勒勒车的木板在枪声中迸裂，剩余的那点儿药水混合着虫尸从裂缝中汩汩流出，浸透了底下残破的勒勒车。
伊伯特收枪时晃了晃身子，宝木嘎这才发现他后背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黑紫色的光。
“场主！”宝木嘎慌忙去扶，却被伊伯特用枪杆隔开。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伊伯特抹了把脸上的汗，沙哑道：“走，回去。”
他这般长途奔袭，得了药膏也不用。
为的就是这一招苦肉计。
他当然知道，朝鲁绝对不会对他们动手的。
但是……
朝鲁就是对他们动手了！
他动了也是动了，没动也是动了。
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朝鲁今日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马队穿过夜雾时，宝木嘎听见伊伯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有三次他险些栽下马背，全靠死死攥着马鬃才没坠落。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看见了牧场的轮廓——很多牲畜正被虫子折磨得原地打转，牧羊犬的吠叫声都透着虚弱。
“场主回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毡房顿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涌出人群。
有老人捧着马奶酒迎出来，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孩子们更是光着脚丫就在跑了出来，兴奋得不得了。
“太好了，场主回来了，我们都有救了。”
“他们带了药水回来！哈哈！”
“太好了太好了……”
“这下牲畜都有救了。”
“虫子肯定都能被消灭了……太好了……”
可当人们看清马背上的伊伯特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往日最镇定最从容的伊伯特，此刻像块破布似的挂在马背上。
他的靴子不知何时丢了一只，露出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的脚掌。
原本的伤口已经快好了，如今重新迸裂开来，出了很多血。
其他人也狼狈不堪，都显得很是憔悴。
但是，所有的药水都被他们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安然无恙。
“快……用药水……”伊伯特滚下马背时，宝木嘎赶紧伸手接住了他，才险些没让他滚落在地。
牧民们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一时间都顾不上后面勒勒车上的药水了。
“我没事……”伊伯特咧开嘴，露出一抹笑来：“快，用药水……”
他环顾四周，目光坚定而温暖：“阿布说过，我得保护好牧民，保护好牲畜……保护好……牧场……”
说到最后，他晕了过去。
“场主！”
所有人眼眶都红了，有些人甚至直接哭了起来。
天呀，他们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呀！
他们居然把场主最疼爱的孩子赶走了，反而在信任他们共同的敌人！
有些人惭愧地低下了头，有些人连忙帮着一起把伊伯特送去毡房。
他们没有了兽医，所以只能任阿古拉接过伊伯特，帮他清理伤口。
“没事，我来就行。”阿古拉挥挥手，让他们走：“你们听场主的吧，先用药水，这边我来。”
一时之间，阿古拉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都高大了不少。
最近因为阿木古郎的死，不少人对阿古拉的态度相当微妙。
可是眼下，他们感觉彼此的心又紧紧相连了起来……
“好，我们赶紧，用药水！”
坑早就在伊伯特出发之前就挖好了，水也都已经挑好了。
这会加上热水，直接就加药水就行了。
趁着天色还较早，他们赶紧着手泡药水。
然后按照宝木嘎的指导，将所有牲畜都排好队，一批一批地赶下去。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奇迹发生了。
最先接触药水的羊群停止了癫狂的转圈，牧羊犬舔舐着身上的药水，竟舒服得发出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