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所有牧民原本疲惫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快!把所有牲畜都赶过来!”
他们都顾不上身上的痒了,什么虫不虫的,现在牲畜最重要。
太阳越升越高,泡过药水的牲畜也越来越多。
那些浸泡过药水的羊群不再焦躁地原地打转,而是安静地站在阳光下。
“快看那只母羊!“一个年轻牧民指着池边惊呼。
只见原本瘦得肋骨凸出的母羊,此刻正大口嚼着刚撒的草料。
它们之前实在是痒得受不住,被虫子咬得很烦躁不安,不想吃东西。
现在不痒了,身上清清爽爽的,它们顿时就觉得饿起来了。
“太好了,快,拿新鲜草料过来!”
“哈哈,这下全都要好啦!”
宝木嘎蹲在池边,手指颤抖地指着水面上漂浮的虫尸:“快看,虫子全都泡出来了,全死了!”
大概是药水里面太舒服了,有些牲畜甚至不舍得上岸来。
要不是牧民们拿着棍子赶上来,下一批牲畜都进不去呢。
虽然是畜牲,但它们也是知道舒服难受的。
相比于第九牧场,第六牧场泡药水的过程其实是有点儿令人难受的。
因为哪怕浮了厚厚一层虫尸,他们也不舍得把药水直接倒掉。
水已经下去了一层,他们便把虫子全给舀出来,清理干净。
然后等干净了,又把其他矮小的牲畜赶进去。
直到实在不好再泡了,才依依不舍地把水全给换掉,重新加药水。
看着牲畜们的变化,牧民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心情也越来越放松了。
但很快,有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药水这么神奇的话……”有牧民搓着手,期待地道:“咱们那些马鞍、缰绳是不是也该泡一泡?”
是啊,那些里头也都藏满了虫子虫卵呢。
只杀虫子,不管虫卵的话,这天气热乎着,过一阵子恐怕又是满满当当的虫子了。
想到那个画面,他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牧民们迅速行动起来,把牧场里所有牲畜用的皮革制品——马鞍、笼头、缰绳、鞭子,甚至喂食的木槽,全都搬来浸入药水中。
“别浪费,别浪费!”宝木嘎指挥着大家伙小心点,不要让药水溢出来:“这药水金贵着呢,我们能多泡一点是一点。”
阿古拉走出来,看到这场面也唬了一跳。
宝木嘎还在那喊着:“先泡牲畜,东西往后……”
“虫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多。”看了看,阿古拉走过来压低声音道:“这药水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能救多少是多少吧……唉,他们都讲不清的,都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拿来泡药水。对了,”宝木嘎突然挠了挠手臂,有些难挨地皱起了眉头:“我怎么觉得身上也开始痒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周围的牧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开始抓挠自己的胳膊、后背。
“哎哟,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事了。”有人掀起袍子,露出腰间一片红肿,“我这痒了一早上了!”
“我也是!”有人抓挠着脖子,已经挠出了几道血痕:“越挠越痒!”
牧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又都转头看向了这一池水。
“宝木嘎!”他们急切地转过头,看向宝木嘎:“这药水,对人管用吗?”
宝木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当然不行啊!这是牲畜用的!场主倒是特地跟谢长青多买了两桶人用的,配方更温和一些。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众人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破破烂烂的勒勒车。
那里本该放着两个小木桶的,现在却只剩了一个完好的,另一个……已经破破烂烂,只剩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药水呢?”牧民们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个桶怎么坏掉了!?”
牧民们面面相觑。
直到这个时候,宝木嘎才沉重地叹了口气:“场主之所以受伤,就是因为这药水……唉!我们为了护住这些药水,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
这些药水,就是他们拼尽全力,保护下来的。
但唯独这一桶药水……
“他们真是拼尽全力,所有枪都往这两桶上边打了,他们很可能是知道我们这两桶里面,是给人用的药水……”
有人突然“啊”地一声,惊呼道:“朝鲁身边的那个,叫什么敖汉的,就是在第九牧场治伤呢!我看到过的!”
这人自然也是阿古拉安排的,但眼下并没人计较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里头,还有些人就是朝鲁的人。
他们也想起来,当时敖汉好像确实受伤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笼罩了人群。
“朝鲁打破了药桶?”有人不敢置信地道:“专门盯着我们用的药水打的?”
他们原以为,只是少了一桶牲畜用的药水而已。
想着,还有这么多桶,少了一桶也……没太大关系……
所以当时,所有人都只关注伊伯特去了,真没太在意这药水的。
阿古拉和宝木嘎垂眸,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宝木嘎声音低沉,很无奈地道:“当时他们一直追赶,我们拼尽了全力,总算保下了一桶。”
“意思就是,原本他们想两桶都打碎!”
短暂的沉默过后,愤怒像草原上的野火般迅速蔓延。
牲畜用的药水,毕竟有这么多,所以朝鲁他们可能压根不在意。
毕竟只是牲畜,用不用药水也就那样。
这么一想,倒也确实讲得通。
但是这么想的话,众人脸就更黑了:这岂不是说明,朝鲁他们就是冲着不让他们痛快下的手?
“该死的朝鲁,别让我再看见他!”
“这事没完,这药水少了,我们怎么办?”
“不管之前的事怎么样,至少这次的事朝鲁他们干的太过分了。”
“我反正一直都看不惯朝鲁,所以当时我就不乐意让他们加进来!”
“到底不是自己人,这就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
牧民们七嘴八舌地指责着,愤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也有原本是朝鲁的人的,但这会子,压根不敢替朝鲁他们狡辩一个字。
生怕引来其他人的怒火,引火烧身了。
最后,有人叹了口气:“是啊,那这药水只剩一桶的话,肯定不够我们所有人洗了……”
“那……”
谁洗,谁不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都没心思生气了,都沉默下来。
在自己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他们就会尤其愤怒。
甚至,之前还没吭声的牧民们,也开始埋怨朝鲁起来。
只是谁也没主动开口。
毕竟身上这些虫子太烦人了,谁也不想要啊。
要是能早些泡药水,身上的虫子头发里的虫子全都清理干净,那该多舒服啊!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那诱惑力都让他们张不开嘴。
人群安静下来,但愤怒的情绪仍在无声地蔓延。
最后,阿古拉沉声道:“要不抽签吧,等场主醒来,让他第一个泡,其他人就按抽签的顺序来好了。”
这话也算公平,大家伙都没意见。
而且伊伯特确实是为着牧场受的伤,身上有虫子恐怕更不舒服。
于是,他们便开始了抽签。
直接分成两批,拿到白签就是下一批,有黑点的就是马上可以泡药水的。
牧民们沉默地围成一圈,每户只出一个人就行,这个人就代表了他们一家子。
因此,所有人都有些紧张。
他们自己倒无所谓,但是家里还有小孩子的,那真的额头都在冒汗了。
阿古拉找来一块白色的布,撕成大小差不多相同的布条。
宝木嘎用木炭在其中一半的布条末端点上黑点,随后将所有布条攥在手里反复搓揉,直到完全混作一团。
最后将这些布条全都塞到了一个箱子里面,只露出了一小截来。
“每个人拿一根布条出来就行。”阿古拉神色沉静:“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反悔。”
宝力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伸出手:“我先来吧。”
“那不成。”宝木嘎嘿嘿一笑,挡在他面前:“我来吧,我手气比较好!”
宝力德无语地看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场主醒来直接泡,不算在签里。”阿古拉说着接过布条,将握成拳的双手伸到人群中央。
牧民们挨个上前抽取,粗糙的手指在展开布条的瞬间绷紧——
当最后一人抽完时,池边已自发分成两拨。
这一下,直接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抽到黑签的人翘首以盼,等着泡药水。
白签组则死死盯着他们手里的签——好羡慕啊!
有人盯着布条末端的黑点突然咧嘴笑出声。
也有拿到了黑签的喜形于色,兴奋得嗷嗷叫着跑回家去,告诉家人们这个好消息。
更多人则对着空白的布条叹气,顿时就愁眉苦脸的。
“哈,我居然是个黑签。”阿古拉拿着这根签子,无奈地摇摇头:“啧。”
“你不要给我啊。”宝木嘎气死了,郁闷极了:“唉,早知道就不抢了……”
要是让宝力德去抽,抽着个白签他还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来,总归责任在宝力德。
这下好了,抢着去抽,结果抽了个白签。
虽然宝力德没说他,但宝木嘎心里可难受了。
“行呗,那给你。”阿古拉其实无所谓的,他无所谓早洗晚洗,洗不洗都行。
“真的!?”宝木嘎大喜,但转瞬又摇了摇头:“可算了吧,等会你额吉怕是要骂死你了。”
这倒也是,阿古拉叹了口气,把签条收了起来:“行吧。”
他们正说着,有个年轻牧民突然把布条往地上一摔:“我怎么会是白签!?”
当然,他立刻被身旁老人呵斥了:“刚定好了的规矩,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许反悔!”
“没错。”阿古拉瞥了一眼,淡定地道:“蒙根,抽到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反悔啊!”
蒙根眼眶都红了,不甘地将白签又捡了起来:“我无所谓……可我阿布被咬了一身的包啊,他本来就生了病,现在躺卧榻上天天被虫子咬,昨儿还发起了高烧……”
他怕啊,他真的怕他阿布就这样被虫子给咬死了……
阿古拉想了想,重新把他的签条拿了出来:“这样,你过来,我跟你换吧。”
蒙根震惊地看着他,不少人也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看什么。”阿古拉没好气地递过去,挑眉:“再不拿我反悔了啊。”
“啊,好的好的。”蒙根赶紧上前,把白签递给他,又把黑签条拿了过来。
确定黑签条拿到了手里,他喜极而泣:“我,我……阿古拉……你……”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之前阿木古郎死的时候,他是最恨阿古拉的人。
因为他阿布还生着病,本来阿木古郎还给给点药吃吃的。
现在好了,啥都没有了……
后面因着虫子咬,蒙根恨不得弄死阿古拉。
可现在,他百感交集,最后只能向阿古拉道了谢。
“嗐!没事儿。”阿古拉笑了起来,像是浑然不知道他最近心境变化似的,大大咧咧一挥手:“咱都兄弟,不讲这些虚的。”
兄,兄弟吗……
蒙根有些惭愧了,论心胸,他是真不如阿古拉啊……
等到所有牲畜都泡过了药水后,阿古拉安排了拿黑签的去换水。
毕竟,人白签都泡不了了,总不能还让人去帮忙挑水。
当然了,拿了黑签的人,都乐意得很。
一个个高高兴兴地去换水不说,还越干越起劲。
阿古拉看了看,让宝木嘎盯着点,折身进了毡房。
果然,伊伯特已经“醒了”。
看到他进来,伊伯特笑了笑:“做得不错。”
“都挺顺利的。”阿古拉点点头,给他看了看伤口:“还好,都不太深,你突然倒下,我都唬一跳。”
当时他还以为,他们来真的呢。
“朝鲁不在,我没必要。”伊伯特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他们假戏真做给他腿上真来了一枪后,他算是知道了。
事情没有落定前,不能轻易对自己下狠手。
要不是因着那腿伤,他也不至于拖到现在还没好全。
想到这里,阿古拉也点点头:“那倒也是……”
“苏赫这边,还没……咳咳……消息吗?”伊伯特咳了两声。
阿古拉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疑惑地摇摇头:“还没有,说来也奇怪,按理说他没道理拒绝。”
毕竟,他们给出的条件可优渥。
而且关于伊伯特和苏仁的龃龉,苏赫也完全不用担心的啊。
“苏赫向来多思,想的时间久一些,也正常。”伊伯特叹了口气。
他喝了水之后,缓了缓。
面不改色地把原先的伤口又扒开了些。
于是,等到阿古拉扶着他出去泡药水时,衣裳一脱掉,给大家展现的就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
所有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惊肉跳起来。
临到下水之前,伊伯特又顿住了,轻轻咳了一声:“就提一桶水给我吧,我洗洗得了……我这一身脏污的,莫把水全给弄坏了。”
“唉,行吧。”反正他们目的也达到了,阿古拉利索地提了一桶水出来送到他毡房。
此举不仅没引人反感,反而让牧民们感动不已,纷纷赞他有心了。
和那拍拍屁股走人的朝鲁一比,伊伯特真是有情有义啊……
于是,众人心里的天平更偏向了伊伯特。
“黑点组先泡两刻钟!”宝木嘎拍打着空空的药水桶,突然挠着后颈补了句:“身上虫子多的……可以多挠几下再下水。”
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了然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