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很是愤怒,扯着嗓子在喊叫什么,离得太远了,听不大清。
乔巴他们没有说话,也没再靠近,只抬手让他们停下来。
然后,所有人静静地观察着。
这群人一个个狼狈不堪,汗水如注般从额角滚落,浸透了皱巴巴的衣领。
也不知道他们打哪儿来的,有人鞋都没了,光着个脚踩在地上,脚边还有血迹。
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黏腻的汗液混着尘土,在脸颊上拖出几道污黑的痕迹。
他们明明都带了枪,但却没一个人使。
只扯着脖子,在那叫嚷着:“你们凭什么……叭叭叭……”
大抵是他们太激动了,声音很混杂,更听不清楚了。
“嗯?阿贵图。”桑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乔巴……”
“我看到了。”乔巴面沉如水,淡定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都别出声,我过去看看。”
众人不知道什么情况,自然都利索地答应了。
只是,乔巴走出去几步,突然又转过头来:“长青,你随我一起吧……还有海日勒。”
查干听了,顿时跟了上来:“那我也一道过去看看吧,我琢磨着他们恐怕是为着长青来的……”
“……行吧。”乔巴叹了口气,点点头:“阿贵图向来跟着朝鲁,但我刚看了一眼,朝鲁没来。”
当然,以当时他们闹的这个情况,阿贵图会回来他都挺诧异的。
走得近了些,声音也就更清晰。
“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们!?”
额日斯站在最前面,理直气壮地道:“因为长青不在牧场!我说了,你们不信!”
“你骗鬼呢!?青天白日的,他个兽医不在牧场能去哪!?”阿贵图气急,咬着牙道:“行,你们非不让我们见谢长青也行,能不能让我们借个道去,我们昨晚上把那熊打得半死了,从你们这边过会快一些!”
“你们这么多的人,要从我们牧场里头过?”阿尔顿时往前一站,亮了亮他的枪:“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也有其他牧民不乐意了,瞪着他们道:“你们说走就走,我们也没拦着吧?咋了,现在朝鲁要死了,你们就要回来?还找借口说借道,那你们借了不还咋办!?”
众人听了,顿时就轰笑起来。
当然,有很大部分,是故意在笑的。
尤其是小孩子们,笑得嘎嘎的,笑声老大,特别刺耳。
很显然,这是故意糗他们呢!
阿贵图他们一行人脸都绿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梗了半晌,咬着牙软了语调:“……乔巴呢?你们让乔巴出来吧,要什么好处才肯让,我们都好商量的。”
“是啊是啊。”他身后的牧民们跟着挤出一抹笑,恳切地道:“有什么事,都好商量不是?”
“以前是咱们做的……不太对,啊,那个,嗯……怎么说呢,眼下这救人要紧。”
“就是,人命关天,能不能把这些事都往后稍稍啊?”
有人更是声泪俱下地说着朝鲁的惨状:“他给熊拍了一下,伤得可重了啊……那血都止不住,一直在淌,我们给他把伤口扎住了,可是他现在都醒不过来……求求你们了……”
边哭边说,甚至直接给他们跪下了。
当然了,也不可能让他一直搁这跪着,很快又给人把他给拉了起来。
但是,哪怕他们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额日斯他们也只是赶紧跳开不受他这一跪,却仍然没有松口。
“我都说了,乔巴有事,来不了。”额日斯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们咋就,不信呢?”
“……你就是故意刁难我们!”有人扯着嗓子喊。
阿贵图叹了口气,低头沉思着。
一时之间,气氛很是僵硬。
将他们说的话拼拼凑凑,乔巴他们也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彼此对视一眼,乔巴沉吟着:“眼下这情况……查干,你怎么看?”
查干顿时就有些后悔:他就不该来!
这来了,纯纯来背黑锅的。
不过,他倒也无所谓的,一摊手:“嘿嘿,搁我,我是不救的。”
看着乔巴挑眉,查干振振有词:“凭什么啊?他当时走的时候也没说要看情分啊?啊,现在遭难了,我们还得救他?我呸!”
当时那青黄不接的,他们连兽医都没了,已经元气大伤,结果呢?
朝鲁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带走了大半的人马,还都挑的年轻力壮的。
留给他们一地的烂摊子。
也就是谢长青争气,一起撑了起来。
不然的话,眼下的第九牧场还在不在都另说。
甚至,可能在冬牧场就已经因着缺兽医,早早合并进了其他牧场。
想想当时冬牧场的时候,又是暴雪,又是狼袭还有疫病。
要是没有谢长青,哪一项他们能躲得过的?
就算躲过了,恐怕也没精力走敖特尔,更别说率先找到这么好的春牧场。
“嗯……”乔巴当然也知道这些,但他更关注的却是:“他们说朝鲁遭熊袭,昨晚上那动静……真是他们惹出来的?”
“那也不好说。”查干抱胸而立,哂笑道:“好端端的,谁家好人大晚上往林子里钻啊?又不是跟寡妇约了。”
话糙理不糙。
在草原,但凡带点脑子的,就不可能大晚上跑林子里去的。
除非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在林子里过夜。
但那也会早早就挑好地儿,像查干他们一样,选个好位置轮流放哨的。
就算遇着了野物,但凡有办法躲避,都会尽量远离。
哪像朝鲁他们这样,明明知道那是熊,居然还敢迎上去……
“昨晚上也就是我们没办法了,不然我们都不会管这熊的。”谢长青叹息着。
当时那熊已经被伤到,被惊怒了。
躲都没地儿躲了,已经,速度太快了。
乔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要是朝鲁进山,肯定是有他不得不进山的理由……”
而现在,第六牧场的情况,他们摸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不太多,但是目前来说,第六牧场基本是朝鲁在管控,他们还是知道的。
有什么特殊情况,必须要他亲自进山,并且去单挑这头熊呢?
这也太蠢了吧?
“朝鲁他没这么蠢的……”乔巴琢磨着,想不通:“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要是朝鲁还蠢,那他们这真是没聪明人了。
要知道,伊德尔和第六牧场的场主,恐怕都是折在了他手里啊。
虽然都说是意外意外,但乔巴他们私下讨论过,这事,很有可能是朝鲁的手笔。
“那……朝鲁是真的受伤了吗?”查干想了想,突然大惊:“不好,他们莫不是冲着长青来的吧?用朝鲁做的借口?”
那倒也,应该不至于吧……
乔巴皱着眉,有些迟疑地道:“可我们不管的话,他们恐怕会一直在这闹腾不肯走……我们这,可还藏着个伊伯特呢。”
这才是重点中的重点啊。
以眼下朝鲁和伊伯特的关系,恐怕双方见面是不死不休的。
他们藏着伊伯特,虽然是富贵险中求,但要是闹腾起来,恐怕会被迫卷进去。
这就有违乔巴的初衷了。
他只想好好发展牧场,带着大家过好日子。
可不想像第六牧场一样,天天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
也幸好,伊伯特他们还算懂事,一直躲着没出来。
不然的话,事情恐怕更难收场一些。
谢长青想了想,镇定地道:“我觉得,我们或许该去看看。”
“嗯?”两人都看向了他。
“要不是真的,我们直接把人赶出去得了。”谢长青微微一笑:“要是真的,我们就去看看热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人,他们是不管的,但热闹,还是可以看一看。
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就是舒服啊。
查干听了,大喜:“哈哈,长青,你也是想着不治?”
“不是不治。”谢长青谦逊道:“实在是,我只是个兽医啊。”
救人,本就不是他的职责,不是吗?
“对对对,哎,这可太对了!”
于是,乔巴他们缓缓走上前去。
正好就听得,额日斯在说着:“你们说朝鲁伤着了,快死了,那他人呢?”
“对啊,他人呢?”
阿贵图一脸纠结地:“他伤着了,我们没敢乱动他,现在正放在勒勒车上,让人看着呢。”
主要是血流太多,一路过来,腥味太重了,也怕给野物招来。
“啧。”阿尔哼一声,不屑地道:“未必你们还想让长青去你们牧场给他看?你多大脸啊?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
“……不,不是。”阿贵图赶紧道:“主要是听说谢长青有一种药膏,止血特别好,要是能给我们一付的话,我们这就去给朝鲁用了,然后把人送过来。”
“不要,没有,不要送来。”额日斯他们直接三连拒绝。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呼:“啊呀,他们身上这是什么玩意啊!?”
乔巴他们过去的动作也顿住了,定睛望去。
却见因着阿贵图他们靠近了一些,看得也更清楚了。
他们身上,不知怎的,突然掉下来好些黑黑的东西。
细细的,小小的,速度极快。
有的是从他们衣裳里爬出来的,有的是从他们裤脚爬出来的,有的甚至是从他们脑袋上掉下来的……
“啊呀!全是虫子啊!”有人惊呼起来。
一时之间,场面很是混乱。
额日斯还没说什么,阿尔突然暴喝一声:“好家伙,敢情你们是故意找茬,特地来害我们,搞虫子来弄我们的是吧!?”
阿贵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谁会用虫子来……”
不对。
他陡然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牧场没虫子!?”
“你咒谁呢你,谁牧场有虫子!?”阿尔瞅着这些慌不择路,到处乱爬乱跑的虫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牧场才有虫子,你们身上屁眼里都有虫子!”
“……”
出乎意料的是,阿贵图他们居然没反驳。
因为他们这时候,已经完全呆住了。
这比说谢长青没空还令人震惊。
“怎么可能没虫子呢?”
“是啊,我们那虫子都多得不得了了。”
“哎哟,你别说,我这身上还真不痒了唉!?”
“哈哈哈,真的诶!”
他们正说着,阿贵图突然若有所思地道:“难道,他们这片牧场特殊一些?你们看,虫子都在往我们后边跑。”
众人低头才发现,还真是。
这些虫子都在拼命地往后边逃窜,好像第九牧场这块地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它们一般。
很难想象,这么多黑漆漆的虫子,会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关键是,他们之前过来,它们也没掉下来啊?
阿贵图仔细看了看,发现经过之前的争论,他们离额日斯他们有些近了。
当然,眼下又退开了些。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竟折身回去,用手逮住了几只虫子。
这些虫子有些慌乱,但被他逮住,就径直想往他衣衫里面钻去。
可是下一秒,阿贵图径直朝额日斯他们走了过来。
“你别过来啊!”阿尔身后众牧民惊恐地看着他。
阿贵图手有些颤抖,但坚定地伸了过来。
然后,刚刚还准备在他衣衫里定居的虫子们,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并且试图远离。
阿贵图眸光微变。
很明显,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额日斯他们身后这片牧场。
这牧场,有点太好了……
想起这段时日以来,他们所受到的折磨,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望。
——这牧场,他想要!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只差两眼放光了。
额日斯他们警惕地握紧了枪,对准了他们:“退后!”
眼看事态要升级,乔巴淡定地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嗯?”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震惊地看着他们。
唉?他们这是打哪冒出来的?
“乔巴叔!好久不见!”阿贵图兴奋地看着他,激动得不得了:“长青!我是阿贵图啊,你还记得我不!?我以前带你捉过鱼的!”
没有人搭理他,谁也没回复他的话。
乔巴他们三人淡定地上前,站到了最前面。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阿贵图他们几眼,才慢条斯理地道:“你们当时走的时候,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朝鲁那边,你们待不下去了?”
“……”阿贵图他们面色有些尴尬。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意气风发。
毕竟第六牧场人又多,牲畜也多,发展前途非常好。
而第九牧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