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劲儿过了,不疼才怪了。
谢长青笑了,拿起医疗箱:“行,我再过去给他扎两针。”
说着,他径直往他们毡房那边走去。
他们这位置偏,和谢长青那个位置基本是对角线,所以阿古拉他们不得不跟在他后边走。
只是走着,阿古拉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动着整个牧场,红蓝布却纹丝不动,甚至,那衣角都没有再露一丝。
很显然,那里面绝对有人摁住了边角。
为什么呢?
阿古拉想不明白,既然是出去玩,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而且这人都生活在第九牧场,未必不能给人看到?
是不能给第九牧场的人看到……
还是,不能给他们看到?
想到这里,阿古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点点的停顿,谢长青都察觉到了,侧目看了过来。
阿古拉察觉到他的视线,立马组织语言转移话题:“啊……是这样的,乌贵当时疼得厉害,所以我给他……”
说话间,已经到了。
还隔着毡帘,就听到了乌贵压抑着的呻吟。
谢长青走了进去,先给他打上吊瓶:“今天吃东西了没有?喝水多不多,手脚都能动了吗?”
“吃了……中午喝了肉汤,没敢吃肉……喝了水,不太多……”乌贵说着,举起手和脚给他看:“就,能做到这样……”
这阵子以来,他每天都稍微能动一点点。
这还是进步比较大的情况了。
谢长青嗯了一声,开始给他施针:“痛是正常的啊,痛就说明你知觉在恢复,是好事。”
总比毫无知觉的好,毫无知觉,那是瘫了。
想通这一点,乌贵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对啊,相比于痛,不痛才更可怕吧?
他施针后,乌贵的痛楚果然又缓解了不少。
“舒服多了,呼……”他躺了回去。
谢长青拎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来,我看一下腿部神经的恢复情况……”
“好……”
按到痛的地方,乌贵就会说痛,然后谢长青会停下来记录一下。
“这这,这里痛……对,还有这,啊,也疼……”
痛的地方还是比较多,但是状况缓和了不少。
谢长青针对这些位置又重新施了一次针,正好,一个小时过去了,药水也打完了。
他索性直接给拔了针,笑了笑:“差不多了,你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早些吃东西,早点睡,明天早上你会疼醒,到时我再来看你。”
早上,会疼醒!?
光是想想,乌贵都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可惜谢长青并没多说,嘱咐几句就走了。
阿古拉他们送他到了门口,谢长青翻身上马后,他们才不得不停下。
谢长青也不需要他们送,因为就这几步远,他骑马很快就到了。
还没到家呢,就看到巴图和谢朵朵眼巴巴地坐在毡房门口守着等着他回来。
他一下马,巴图立马就凑上来:“阿哈,阿哈你回来啦!”
“嗯。”谢长青取了医疗箱,问他们:“你们吃了吗?”
“没有呢,我们在等你回来!”谢朵朵欢喜地道。
都不需要说,巴图已经利索地牵了星焰进马厩去吃草。
谢长青进了屋里,诧异地发现诺敏也在。
“你回来啦。”诺敏正在帮着塔娜一起收拾这些嫩生生的野菜,已经择了一大堆出来了:“他们没发现什么吧?没说什么吧?”
“没有。”谢长青笑了笑,放下医疗箱过去帮忙:“他们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敢说的。”
塔娜笑眯眯的,收拾好桌面准备吃饭。
当然,诺敏本来想回去吃的,但看着塔娜做得太好吃了,她也没客气了。
“好久没吃野菜了,来来,今天晚上我特地多做了两样儿。”塔娜给他们各夹了一筷子,让他们多吃点。
这些野菜分成了三份,一份清炒,一份是清拌的,还有一份是蘸酱的。
清拌的那盘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叶片翠绿如玉,茎秆脆生生的。
塔娜还备了一份今天特地做的野韭花酱,又撒了一把炒香的芝麻,最后滴了几滴油。
那香气顿时就窜了出来,混着野菜特有的清甜,勾得人食指大动。
另一盘野菜则用滚水稍稍焯过,叶片更加碧绿透亮,整整齐齐码在粗陶碗里。
旁边放着一小碗深褐色的肉酱,那是用草原上最肥美的黄羊肉剁碎,加入野山葱和沙葱炒香,又用慢火熬了半日才成的。
酱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里头还能看到细碎的肉末和香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谢长青夹了一筷子清拌野菜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鲜嫩的汁水就在舌尖迸开。
野韭花酱的咸鲜裹着芝麻的醇香,衬得那野菜愈发清甜爽口,仿佛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含在了嘴里。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对塔娜笑道:“额吉,这菜好鲜啊,真好吃!”
巴图早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焯好的野菜,往肉酱碗里重重一蘸。
酱汁厚厚地挂在叶片上,他一口咬下去,肉酱的浓香混着野菜的脆嫩在口腔里炸开,油润却不腻人,咸鲜中又带着一丝回甘。
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含混不清地嚷着:“额吉!我只想吃这个酱!我要吃酱!”
“那不行。”塔娜笑着拍了他一下,让他蘸着吃:“你要喜欢,回头我还做,到时给你沾饼子吃。”
“好。”巴图吃着这菜,感觉好幸福,眼睛都眯了起来。
谢朵朵小口小口地嚼着野菜,忽然发现蘸了酱的菜叶卷起来像个小荷包,里头兜着琥珀般的酱汁。
她惊喜地举给谢长青看:“阿哈!我包住了!”
众人都被逗笑了,诺敏索性教她把野菜叶卷成小卷,蘸了酱再吃。
果然更入味,酱汁被锁在菜卷里,咬下去时香气层层叠叠地涌出来,连塔娜都跟着这样吃了起来。
毡房里尽是咔嚓咔嚓的脆响,星焰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被这香气引得躁动。
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在春牧场吃着这么新鲜的野菜,哪怕有些野菜会微微泛着苦味,那也是难得的美味了。
“这些还好了,我特地挑了不太苦的。”塔娜说着,笑了起来:“过阵子这些嫩的好吃的吃得差不多了,只能吃带苦味的,就得把酱再调味重点儿。”
不然的话,压不住那苦味,就会很难熬。
谢长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要我说的话……我还是觉得这清炒的更香些。”
他更喜欢这个口味。
听得塔娜很高兴,让他多吃些:“还有的呢,你喜欢,下回我们多炒些。”
这天晚上,好多牧民家也都在吃野菜。
他们挖了很多回来,每家都分到了。
就连阿古拉他们这里,乔巴也给了一把,算是给他们尝尝鲜。
“我看着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藏私的……”阿古拉有些迟疑地吃着菜。
这就纯粹是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了。
伊伯特吃了一口野菜,也感觉肠胃都舒服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乔巴他们的态度,让他感觉太奇怪了。
“奇怪?”阿古拉有些不理解。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说……”伊伯特皱起眉头,沉思着:“有种,嗯,淡淡的同情?怜悯?反正,我感觉不大好。”
尤其是乔巴看着他的时候,那个眼神,瞧着特别让他感觉,不舒服。
就,很难受。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确实。”阿古拉点点头,认真地道:“我也有这种感觉。”
不太明显,但确实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两个人对视一眼,陷入了沉思。
半晌,伊伯特看着他:“你派去打听的人,还没回来吗?”
哪怕是走敖特尔,都该要过山了吧?
“对啊。”阿古拉顿住,猛然站了起来:“不好,只怕是咱们牧场有问题了。”
顿时屋里落针可闻。
还是乌贵迟疑了好久,才磕磕巴巴地道:“不,不至于吧?咱们牧场,能有什么问题呢?”
对啊,有伊德尔,有场主,还有阿木古郎在,就算有疫病都没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
莫非是狼群去而复返了?
或者是……
“你会不会想得太严重了些?”伊伯特虽然也感觉不大妙,但还是觉得应该没太大的问题:“我们牧场那么多人呢……难道是朝鲁跟伊德尔闹翻了?他们想要重新回第九牧场?”
不然的话,有些无法解释乔巴这同情的目光。
“我再安排两个人回去。”阿古拉却已经沉下脸,没有心情说笑了:“伊伯特,我感觉很不好。”
“乔巴他们,不像是喜怒形于色的。”他看向伊伯特,神情紧绷:“而且,今天我们去看勒勒车……这个行为,按往常,桑图会跟我打一架的。”
可是今天桑图完全没有动。
他甚至,就那样看着,一副不想跟他们计较的样子。
“哎,不是,阿古拉你这说的,我心里怎么越来越毛了。”有人搓了搓胳膊。
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喂!
伊伯特也越想越不对头,仔细理了理思绪:“是啊,而且苏仁他们,明明比我们先回牧场,按照他的性格,肯定还会给我下绊子的……”
可是,完全没有。
自从回了牧场,苏仁就跟消失了一样。
他们在第九牧场这里,不仅没有人来催他们走,甚至乔巴还给他们送野菜来……
不对头,太不对头了!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古拉仔细想了想,又摇摇头:“不行,伊伯特,我们不能再派人回去了,我们得把所有东西都撂这儿。”
他看着伊伯特,认真地道:“我们得一起回去,而且我们不能明着回去了……我怀疑,沃斯可能是给人扣下了。”
“啊?撂这儿?”
他们勒勒车上可全是药水和各类物资啊,全是真金白银花钱买的!
上到枪支弹药,下到柴米油盐,全都是有用的……
就这么,撂这儿?
“对,没什么不放心的,别的不说……乔巴人品还是没得说的。”
伊伯特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既然乔巴他们都已经外显成这样了,恐怕他们牧场出的问题还不小。
真要是有情况,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去,也落不着什么好,反而可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但是说到沃斯……
他抬眸,皱着眉头沉吟着:“扣下了?应该不至于吧?他身手可以的啊……”
沃斯跟着他,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甚至能一个人横穿整个春牧场不带停顿的,所以他们才特别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报信。
“但他没有回来。”阿古拉叹了口气,抹了把脸:“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最坏的打算……
伊伯特心一沉。
“至于乌贵……”阿古拉看了乌贵一眼,无奈地道:“算我们对不住你,你可能得自己一个人留这边了,不过谢长青人不错,既然他给你扎了针,应该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对,你给他说,等我们回来,会给他付医药费的。”伊伯特点点头。
虽然谢长青说不要医药费了,但他们不能真不给。
他要不要是一回事,他们给不给,又是另一回事了。
几个人仔细商量一番,便确定了这个事儿。
想了一会儿,乌贵也咬着牙点点头:“行,我后边要是疼得厉害,我就尽量忍一忍,等我好些了,我就回去找你们。”
“行。”
他们也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人,意见统一之后,便都开始收拾行囊。
既然是出了事儿,就不能再像之前那么招摇。
都是轻车简行,怎么利索怎么来的。
甚至,他们还分成了两拨。
天还没亮,他们骑着马,悄悄地离开了。
在暗处,查干打了个呵欠:“好家伙,他们总算是走了。”
“要不要拦?”有人问。
查干翻了个白眼,直接踹了一脚:“想啥呢,好不容易走的,还拦!?人牧场出了那么大事,你拦了你想干啥?”
未必要他们去帮一把?疯球啦!?
“确实……”桑图看着伊伯特他们打着手电筒离去的背影,琢磨着道:“他们莫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是说他们派出去的人没半点消息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