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人泪流不止,眼前一片朦胧。
期间,朝鲁又拉住了好几个因为没看清路,差点摔倒的牧民。
在这慌乱无措的场景中,朝鲁逐渐成为了靠谱的代名词。
这种感觉,在即将抵达山脚,远远看到伊德尔的尸身附近,有了几头狼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到达了顶峰。
“天哪……”
看到这一幕,有人不禁惊呼出声。
朝鲁面色铁青,第一个拎着枪往前冲:“我们不能让它们抢走伊德尔!带枪的跟我来!”
他一声命令,不少还处于茫然状态下的牧民们陡然回过神来。
对,他们不能让狼叼走伊德尔!
伊德尔活生生摔死了,他已经死得很惨很惨了。
他们不能让他连尸身都被狼给吃掉啊……
朝鲁冲在最前头,眼看着那狼要上前咬伊德尔了,他不顾自身安危,“嘭”的就是一枪。
这一枪,准头极好。
正正好打中了那只狼的后腿。
血雾嘭然,狼吃痛之下,目露凶光地望向他们。
人太多,它们有些想退。
但这痛意又极大地激怒了它们。
上一次,它们就是被打中,有兄弟死了……
这些人类,太可恶了!
它们绝对不能屈服!
不让它们咬,它们偏要啃一口!
在第二颗子弹来之前,受伤的狼逮着那血淋淋的手就狠咬了一口。
脖颈猛甩,生生咬断了,然后仓促逃离。
其他狼也跃跃欲试,但最终还是被密集的子弹给逼退了。
等到了近前,狼群早都已经退去,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很显然,那狼中弹后受了重伤。
“呜呜呜……”有人跪倒在地,看着伊德尔的尸身痛哭不已。
知道伊德尔摔死了,和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牧民们又是好一通悲痛哀号,哭得附近的鸟雀都惊得飞了起来。
这时,天都已经快黑了。
只不过,哭归哭,路还是得赶的。
好在朝鲁已经安排了人提前走一步,等大家伙悲伤地走到山脚下时,这里已经扎起了毡房,烧起了篝火。
若是平时,这其实是很正常的。
就比如说以前走敖特尔,场主也都会安排人提前做好准备。
可是现在,伊德尔和场主都死了,大家默认下山后什么都得自己来的时候,朝鲁已经默默地安排好了这一切……
大家看向朝鲁的眼神,顿时都充满了感激。
尤其是朝鲁还连夜安排了人给场主和伊德尔唱往生咒,又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他们的葬礼。
就算是伊伯特现在回来,恐怕都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每件事,朝鲁都亲力亲为。
大半夜了,不少人都熬不住先睡了,他还在忙碌。
他甚至给伊德尔和场主都擦洗干净了,给他们换上了体面的衣裳。
有人都感慨万千,直叹朝鲁当真是情深义重。
朝鲁听了,只是叹息着摇摇头:“场主待我很好,伊德尔更是把我当亲兄弟……我也只能尽自己一点点力量,希望他们能走得体面点……”
他不仅出了白布,给场主和伊德尔包裹遗体,停放于蒙古包西侧。
还亲自去请了喇嘛来,给他们诵经超度。
就算是往日对他意见再多的人,此时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的话。
伊德尔尸身不完整,朝鲁更是许下重誓,一定会为他手刃那只野狼报仇血恨。
这样的誓言,最让人动容。
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朝鲁站出来,就是给大家打上的一剂强心针。
而且,他每一步都执行得非常好。
方方面面,都安排周到妥当。
这样的朝鲁,是所有人比较感到新奇的。
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也一步步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第二天他们到了新牧场,这个牧场旁边就是第十牧场,条件也不是特别好,但难得的是光照时间比较长。
最难得的是,哪怕到了这里,朝鲁也没有偏向他从前自己带的人。
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甚至还照顾到了每一位家里有病患和老人的。
好地方全都安排出去,他自己却以身作责,随便选了块空地就搭起了毡房。
他带来的这些人,也都各自分散开来,跟大家热热闹闹地住在一块。
此举着实非常让人感动。
到了这里,牧草丰盛了许多,大家也不用再因着草料不足而吵架。
彼此之间倒热忱不少,关系也密切起来。
但是朝鲁也说了,因为他们现在场主和伊德尔都死了,阿木古郎身体不适,怕第十牧场生出别的想法,他们最好悄悄地给场主和伊德尔安葬了。
“对,第十牧场没有兽医了……”
“确实啊,万一他们起了歹心可怎么办?”
“朝鲁你安排吧,我们都听你的!”
倒也不是没有人质疑,觉得朝鲁现在怎么全都是他在管事。
但是立马,就会被人骂到死:“……你咋之前不说呢?之前出事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
“就是就是,这种只会马后炮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得我们牧场关系这么融洽,你就要跳出来没事找事……你是不是别的牧场派来的?”
打头阵的这些人,都是素日里不受重用,脾气火爆,一直郁郁不得志的。
而这回呢?
朝鲁不仅给他们和家人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而且还每一个人都亲自洽谈过。
言谈之间,给足了他们信心,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可想而知,这些人自然全都站在朝鲁这一边。
倘若换成伊德尔或者伊伯特,他们当然都会将重心放在扶持自己人身上。
而朝鲁却不是这样。
他甚至没有对自己带来的人有任何偏待,他们也都没有提出异议。
大家就真的像朝鲁说的那样,全心全意为了牧场变得更好而在努力。
这些人现在跳出来质疑,那岂不是不想让牧场变得更好?
这种人,就是牧场的叛徒!
朝鲁见状,连忙上前温言相劝:“他们也只是心情太过悲痛,一时说错了话,不至于,真不至于,大家都别吵啊,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但其实,他们还真不是被冤枉的。
质疑他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伊伯特的人。
之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们一时半会的没反应过来。
昨夜里细细一回想,总感觉这些事发生得太过诡异了。
怎么就那么刚好?
为什么朝鲁能处理得事事周全?
就算没有了场主,没有了伊德尔,那不是还有伊伯特吗?
牧场的这个主,怎么也轮不到朝鲁一个外人来操持啊。
但是偏偏,伊伯特迟迟没有来。
他们也不好在此时说起伊伯特了,毕竟,他阿布阿哈都死了,他人却还没回来,还在外头浪。
——真要较真起来,是会被人唾沫淹死的。
于是,在朝鲁温和的目光中,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道了歉。
“没事没事。”朝鲁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越俎代庖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忍见大家悲伤之下还如同一盘散沙……”
“没有的事儿!”有人大声地回道:“朝鲁,你管得很好,你就该管!”
“对啊,不说别的,就你安排的场主……我都感激你!”
场主当时死得太难看了,是朝鲁一点点给他擦拭干净的,一点都不嫌晦气。
更不用说伊德尔……
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必然是心胸宽广且善良、能够以己度人的。
这样的人,怎么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朝鲁一脸惭愧,直直摆手:“我也只是暂时的,只是暂时帮帮大家,帮帮我们牧场……”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了。
心向着场主和伊德尔的,感激他遇了事能主动站出来。
心向着伊伯特的,自动把他这番话理解为他只是暂代场主之位,等伊伯特回来了会还给他。
因此,之前还忿忿的众人,很快就被安抚下来。
大家伙齐心协力,布置好牧场之后,又很快地将场主和伊德尔都送去天葬了。
为了低调,他们用两辆勒勒车拖着场主和伊德尔,将遗体送往天葬台。
因着伊德尔尸身不完整,而且摔得没办法摆放成坐姿了,所以两人都是仰卧的姿态,头部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遗体就这样,暴露于自然,供秃鹫、狼等野生动物啄食。
大家虽然都很悲伤,但他们认为这是“灵魂归天,肉身归自然”的过程。
他们不会一直守在这里,会默默地哭一场后放下哈达和食物,悄然离去。
等到次日再过来。
如果到那时,遗体未被食尽,他们会再次请喇嘛诵经,直至只剩骸骨。
做完了这一切,朝鲁才步履踉跄地走回去。
大家伙看他太过悲伤,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相信伊德尔看到了,也会感激你的……”
“唉……我真是太难过了……”朝鲁擦了擦眼泪,摆摆手:“没事,大家先回吧,我……我……”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来了。
众人看他这样,也忍不住又跟着哭了一场。
不得不说,这样抱头痛哭的场景,真的很拉近人心中的距离。
尤其是外头很快又下起雨来,大家更感激朝鲁了。
“幸亏他让我们一起提前走敖特尔了……”
要不然,生生被困在冬牧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现在的平静生活呢。
也有人提起,需不需要派人去第十牧场和第九牧场打探一下,看看他们怎么个情况。
毕竟,他们都来这么久了,两个牧场太过安静了。
但这说法很快就被否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现在他们已经凄风苦雨,阿木古郎还病倒了。
巴不得另两个牧场不要看到他们才好呢!
事实上,倒不是另两个牧场不想打探他们虚实,而是这会子,乔巴他们也才将将抵达目的地。
一路上苏仁难得地没有闹幺蛾子,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地儿。
“看!”站在山坡上,乔巴指着远处的一个小村庄:“那棵大歪脖子树,挂着红带子的,就是畜牧兽医站。”
离他们这里仍然有些距离,但已经不远了。
“都加把劲儿!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
只要能到村里面,他们就算是随便找个地儿睡,都好过这荒郊野外啊。
天,渐渐黑了。
谢长青他们催动马儿,总算赶在天黑之前进了村。
他们的到来,惊动了不少人。
尤其是畜牧兽医站的人,听到这消息,直接都震惊了。
乔巴他刚找了一熟人,匀了一处院子出来给他们住,这边人都才刚进去,还没安置妥当呢。
那头就已经有人找上门来,站到门口就看到了乔巴他们:“嘿,还真的是你,乔巴!”
乔巴回头望去,脸上顿时也堆满了笑容:“老葛!哎呀你怎么来啦!?”
见众人望着,乔巴给他们介绍:“这位是葛立辉,我们畜牧兽医站的兽医,哎呀,老伙计,真是好久不见了!”
“哈哈,我听得他们说是你带队,我还不敢相信呢!”葛立辉是明显的汉人面孔,正值壮年,晒得黝黑,龇着一口白牙瞅着他们直乐:“你们从冬牧场来的还是春牧场啊?这也太巧了,我正准备安排人明天出发给你们送药水了呢!?”
这些天,几乎天天都在下雨下雨的。
他们也担心路上不安全,毕竟和这些牧民不同,他们兽医站的兽医,可绝大部分都是汉人,处理不来一些太过危险的路况。
乔巴跟他寒暄了几句,就听得葛立辉美滋滋地道:“哎呀,你们来得正好,巧了!嘿,昨日刚有一队人来了,领头的叫伊伯特……你们其实不来也没事的,我明日就准备让他带着你们所有牧场的药水直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