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惊到了不少人。
“啊,啊呀!”
“小心点儿啊!”
很多人都一拥而上,试图抓住伊德尔。
朝鲁离伊德尔不太远,所以发生事故后他第一个冲了上去:“小心!抓紧啊!”
“唔。”伊德尔已经是整个人半挂在崖壁上了,这里要是掉下去,能直接摔底下那条山路上。
这么远的距离,足够他摔成碎泥……
尤其是,这是片悬崖,所以底下也都是石块,基本没怎么长植物,连个能缓冲的地儿都没有。
但是幸好,伊德尔攀住了悬崖边。
断裂的那根绳子在风中一吹,摇摇摆摆,离他越来越远了。
朝鲁随手抄起一根棍子,递了过去:“快,抓住它!”
他还回头朝众人喊着:“快啊,过来跟我一起把伊德尔拉上来!”
众人纷纷响应,扔了各自的东西赶快就跑了过来。
有人甚至怕朝鲁搞事情,索性把他挤到了一边:“我来我来,我力气大!”
朝鲁:“……好。”
在这紧要关头,伊德尔也顾不上别的了。
哪怕递到眼前的是根稻草,他也会毫不犹豫抓住。
那棍子递到他眼前,他费劲地伸出手去,颤巍巍地握紧:“啊!”
下一秒,伊德尔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拼命把棍子往回拉,他却陡然撒开了手去。
这力道直接把所有试图拉他的人全给掀飞了,朝鲁赶紧上前去扶他们:“哎呀,没事吧,怎么回事啊这?”
他皱着眉,就想要去看看伊德尔的情况。
一抬头,他整个脑袋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不是,伊德尔呢!?”
他睚䀝欲裂地瞪着众人,愤怒地道:“你们为什么没把伊德尔拉上来!?”
“他,他松手了!”
“是啊,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松开手了!”
“长生天呐,伊德尔掉下去了吗?”
后面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跑到崖边张望。
等看清崖底下血肉模糊的伊德尔时,所有人都哭了起来:“天呀……”
朝鲁是最生气的,他又是愤怒又是恼火:“我明明都差点拉到他了,你们非要把我撇开!你们力气大,那人呢!?”
把他推开,自己上的这些,可都是伊德尔的心腹。
但是没想到,原本一片好意,如今却成了杀害伊德尔的凶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方寸大乱,都没法言语了。
他们也没做错啊,就是怕朝鲁搞什么小动作。
“我能搞什么小动作?”朝鲁瞪着他们,愤怒地大声道:“伊德尔只是不小心摔下去了,我离他那么近,我明明有机会把他拉上来的!是你们把我扒拉开来的!”
这话说的让不少人都无言以对。
后面赶来的场主震惊地瞪着他们:“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是……但我们当时是想着……”
想着他一个人力气不够,想着他未必是真心想救伊德尔,想着自己来更安心一些。
可是千思万想,不能理解为什么伊德尔明明也不想死,明明已经抓住了棍子的另一端,但却偏偏松了手。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一句遗言都没有啊……
现场一片混乱。
每个人都在互相指责,崩溃地谩骂。
“我的儿啊!”场主本来走不动,搁在后边些。
好不容易上来了,却听闻了这个噩耗,一时激动,竟直接栽倒在地。
场主的突然倒地让混乱的场面瞬间凝固。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惊呼。
“场主!场主你怎么了?!”有人扑上前去,颤抖着扶起场主,却发现他面色涨红,呼吸急促,已然不省人事。
“快!快去叫阿木古郎!”朝鲁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吼道。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惊慌,原本对众人的指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伊德尔的心腹们此刻也顾不得互相埋怨,有人慌乱地跑去寻医,有人手忙脚乱地掐场主的人中,还有人跪在一旁,语无伦次地念叨着长生天保佑。
“都是你们!非要争着去拉人,现在场主急火攻心……”朝鲁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却硬生生压下了后半句话。
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转身蹲到场主身旁,试图帮其顺气。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一名年长的牧人突然捶胸顿足:“造孽啊!今天长生天收走了伊德尔,难道还要把场主也带走吗?”
这话像刀子般戳进众人心里,几个年轻汉子直接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先前挤开朝鲁的壮汉此刻面如土色,他盯着自己发抖的双手喃喃自语:“我明明是想救人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身旁同伴猛地揪住他衣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是场主有个三长两短——”
“都闭嘴!”朝鲁突然暴喝一声。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强作镇定地指挥道:“去两个人把毡毯铺平,再找些马奶酒来!”
说着顾不上冷,竟脱下自己的皮袄垫在场主头下。
这一幕,惊到了不少牧民,大家伙看他的眼神都热切了些。
有人甚至低声啜泣着,却仍感动地道:“朝鲁这人真热心啊……”
朝鲁这会子,没时间管别人。
他的手指不经意触到场主滚烫的额头,心里顿时一沉。
“阿木古郎呢?他怎么还没来!?场主这是着凉了!”
有人焦急地往后张望,很是无奈:“阿木古郎年纪大了,他走不大动啊……”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但众人觉得这等待比山崖边的寒风更刺骨。
场主紫红的脸色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骇人,有人开始对着天空磕头,额头在地面撞出沉闷的声响。
但是这些都没有用。
场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声。
他的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右眼半睁着,眼白布满血丝,左眼却紧紧闭合,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
有人慌乱地递来马奶酒,却被朝鲁一把打翻:“还喝什么酒!他这是中风了!”
话音未落,场主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四肢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膝盖猛地顶起,又重重砸向地面,皮肉与碎石摩擦出骇人的声响。
他的左手蜷缩成鸡爪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右手却僵直地摊开,五指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
“按住他!别让他咬到舌头!”朝鲁吼道,可已经晚了。
场主的牙齿狠狠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一缕混着血丝的唾沫从嘴角溢出,顺着胡须滴落。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右眼渐渐蒙上一层灰白的膜,像是结冰的湖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
有人试图掰开场主的嘴塞进皮绳,却被他突然暴起的力道撞翻。
他的后背诡异地弓起,脖颈后仰到几乎折断的角度,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要爆裂的藤蔓。
“长生天啊……他的鼻子在流血!”
暗红的血柱突然从场主鼻孔里喷出,血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将衣襟染成黑紫色。
更可怕的是,他的耳朵也开始渗血,细细的血线沿着耳廓蜿蜒而下,在耳垂凝成血珠。
朝鲁的手按在场主颈侧,触到一阵混乱的、越来越弱的搏动。
他闻到场主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这老家伙上山前灌了整整一皮囊烈酒,路上又不时偷喝。
当时只觉好笑,但此刻那些酒精正在烧毁他最后的生机。
场主的抽搐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松弛。
他的左腿突然伸直,脚背绷成一条直线,右腿却像断线的木偶般软塌塌歪向一边。
他的呼吸变成不规则的抽气,每次吸气都带着“嘶——”的哨音,仿佛破败的风箱。
远处终于传来阿木古郎苍老的呼喊,可场主的瞳孔已经散得看不见了。
当阿木古郎踉跄着终于赶到,跪倒在毡毯前时,场主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只有那半睁的右眼还凝固着惊恐与不甘,倒映着天空那璀璨的太阳。
“不,这是怎么了……”阿木古郎简直要崩溃了,慌张地摸索着他的脉搏。
没有了,没有脉搏了,没有心跳了,呼吸也没有了……
朝鲁紧张地看着他,急切地道:“怎么样?你快,救他,有那种给人打一针就能救回来的药的,你给他打一针!”
“肾上腺素?那个是急救药……”阿木古郎苦涩地道:“已经没有了……”
他们牧场也就分到一支,用完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朝鲁眼睛通红,愤怒地吼:“为什么会没有了!?你弄哪去了?你为什么不救场主!”
本来情绪就已经几近崩溃的人们也跟着愤怒地质问着,逼迫阿木古郎赶紧救场主。
阿木古郎瘫坐在地,神情颓丧:“真的没有了,而且……场主这……打也没有用了……”
“我不管!你必须救场主!”朝鲁一把揪住阿木古郎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你说!你把那个……肾上……药水弄哪去了!”
悲伤的阿木古郎甚至反应不过来他这态度有些异样,再三被质问下,他才悲哀地说出了事实:“之前有一次……伊伯特重伤,那个药当时……就用掉了。”
其实肾上腺素也不是万能的,但是它确实能对濒危的人进行急救。
听了这话,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怪当时不该用掉肾上腺素这支药去救伊伯特吗?
可是当时是场主强烈要求用掉的,他不能不救伊伯特啊,他还那么年轻。
那该怪阿木古郎来得太迟吗?
“唉,阿木叔你先起来吧,地上冷。”朝鲁抹了把泪,悲伤地道:“您年纪大了,力有不逮是正常的,别太内疚,别太自责,我们所有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是啊,现在伊德尔已经摔下去了,场主也死了。
要是阿木古郎再出事,他们牧场就真的完了。
这时候,不仅是伊德尔的人内心一片茫然,伊伯特的手下们也很慌乱。
因为真要论起来,伊德尔要是在,肯定是会怨恨伊伯特用掉了那支救命的药,牧民们会恨上伊伯特的。
幸好,有朝鲁。
他压抑着悲伤,妥善地安置了场主,把他放到了勒勒车上:“我们得带场主一起去新牧场,他不能被扔在这荒郊野外……”
虽然听了他的话,大家没有过多苛责阿木古郎,但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那谴责的目光,有如实质般射在他头顶,让他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真要说的话,那支肾上腺素可是全牧场所有人都能用的。
上头给药的时候就说过了,必须是保证这支药会被用于危急时刻,救命用的。
像今天这种情况,大家伙肯定都会同意使用。
可是他们呢?
在完全没有知会他们的情况下,就偷偷地使用了。
——真要说起来,阿木古郎是非常吃亏的。
也因此,阿木古郎尽量低调,不敢贸然出声了。
朝鲁安排他去坐勒勒车,他就去坐,装作一副受到重大打击身体不适的样子。
“阿木叔,您安心坐着歇歇……别的事,我会处理好的。”朝鲁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别太伤心,大家只是一时情绪控制不住,您别往心里去,我会慢慢开导他们的。”
阿木古郎抬眸看向他,颇有些动容:“朝鲁啊……”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下来了。
当时那个情形,他没得选择啊……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您的错……”朝鲁温柔地拍拍他,给他递了一壶水:“您喝点水,歇一歇,等咱们到了新牧场就好了……”
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清算的阿木古郎这一下是真的感动了。
万万没想到,被千夫所指时,第一个站出来帮助他信任他的会是朝鲁。
而朝鲁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太多的动作。
阿木古郎年纪本来也大了,牧民们也知道兽医非常重要,见他神色萎靡,精神不震的样子,也不忍过多苛责。
只很多人都有些茫茫然,这些事,一连串地发生……
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给牧民们带来的打击,是无法用言语诉说的。
很多人甚至急得团团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幸好,有朝鲁。
他强抑着悲痛,指挥着大家下山。
“大家注意安全,速度快一点……我们得……我们得……”朝鲁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们得尽快下去,不能让伊德尔曝尸荒野……”
听了他的话,队伍里顿时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