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雨水,不管高处低处,最终反正都是会要流回河里的。
但这流动的过程中,比较冬天冻过的土壤,底下都可能冻松软了,陡然加了雨水,很容易就会形成沼泽。
一不留神,陷进去了,那真就是百死无生的。
很显然,他们肯定是被这雨给困在哪里了。
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们不敢直接回来。
而这,朝鲁觉得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
错过了,可再没下回了!
“伊德尔,你在犹豫什么?”朝鲁说完这话,又压低声音,急迫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就是等这样的机会吗?”
“那……那留谁呢?”伊德尔沉吟片刻,皱着眉望向了众人:“谁愿意留下来守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这一下,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原先吵嚷不休的牧民们,骤然安静下来。
倒不是说,他们不忠心。
但是,这里真的很危险啊。
本来他们这原先就被狼群重点针对过,现在虽然杀了,但也不能保证没有别的狼循着味儿来。
大部队一走,他们留在这顶多也就三两毡房。
要是遇上了狼群,那岂不是白送性命?
想到这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下来。
朝鲁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倒是装作一副关切的模样儿:“其实我也觉得我们不能直接走,必须得留人在这里的……啊,要不就,莫日根吧。”
“我?”莫日根懵了。
怎么突然点他了?
“对啊,就是你啊。”朝鲁笑了笑,赞许地点点头:“方才你是最担忧阿古拉和伊伯特他们的,想必你留下来,肯定会尽心尽力,一直耐心等着他们回来,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莫日根回过神,一听这话就急眼了:“不是,凭什么啊?”
他是挺信服阿古拉的,但不代表他想送死啊。
但是,朝鲁这话把他架到了高台上,众牧民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对啊对啊,确实莫日根很合适。”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朝鲁带来的人,巴不得莫日根也跟着栽在这儿。
伊德尔的人都是见机行事的,多个少个莫日根倒也不碍着什么。
至于伊伯特的人……
那就更无所谓啦!
他们纷纷附和着朝鲁的话,难得地夸他思维敏捷。
少个莫日根,他们又少了个对手,可不高兴嘛。
于是,哪怕莫日根非常愤怒,但这事还是这么定了下来。
他的反抗,在其他人看来甚至有些可爱。
“好了好了,莫日根,我们会给你多留点儿牛粪的。”
但再要多别的帮助,那就别想了。
有了莫日根这个例子在先,朝鲁再说走敖特尔,就没有人反对了。
没办法,他们也怕自己再被拎出来,跟莫日根作伴……
“行,反正最近都一直在做准备,随时都是可以出发走敖特尔的,那大家现在赶紧回去,收拾收拾,拆了毡房,我们就出发!”朝鲁振臂一呼,大家伙虽然各怀心事,但到底还是都应了下来。
伊伯特迟迟不见回来,他的人也不敢单独留下来在这边等着。
说实话,他们虽不信朝鲁,但也早就想去春牧场了。
——冬牧场的天气,实在是太冷啦!
等到人各自散开,他们还都在嘀咕着:“春牧场那边,肯定草都早就长起来了。”
“已经过去两个牧场了,我们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再拖下去,万一第七牧场比我们再先一步,那我们真是只能吃屁了。”
“确实,这么想的话,朝鲁说的倒也是有些道理的。”
眼线把他们的话反馈回来后,伊德尔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只要大家反对的声音没那么强烈,事还是比较好办的。
朝鲁更是得意了,早说了嘛,只要把那些刺头儿剔除出去,事就好办得多了!
“但是……”伊德尔眉头紧皱,并不乐观:“阿木古郎肯定不会肯走的。”
相比之下,阿木古郎其实还是略为偏向伊伯特一些。
也可能是他年纪大了,性子本来也比较古板。
所以在阿木古郎看来,长兄为大。
伊德尔但凡敢有点儿歪心思,那就是大逆不道。
“没事。”朝鲁笑了笑,淡定地道:“你不好去说,我去说。”
“你?”伊德尔狐疑地看向他。
不是他看不起朝鲁,实在是阿木古郎这个人,软硬不吃的。
就算是他和伊伯特,跟阿木古郎打起交道来都得提起一万分的精神。
就凭着朝鲁?
他真不觉得朝鲁能办成这事。
“没事,我去说说看呗。”朝鲁说着,已经径直往外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去去就回,你们准备好马上启程了啊。”
莫日根心中忐忑不安,看向伊德尔。
他其实很想伊德尔出面,说一句他不用留下来了。
但是可惜,伊德尔现在压根没察觉到他的心思。
在原地顿了顿,伊德尔轻声哂笑一声:“行,我倒想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真就不去管了,放开手让朝鲁去处理。
自己则利索地召集人马,让大家伙都赶紧拆毡房,做好出发的准备。
一如朝鲁所说,这阵子他们天天都在准备。
所有东西早都收拾好了,要不是时不时下雨,毡房他们都早拆完了的。
这会子,虽然说得比较突然,但收拾起来真不算慢。
而朝鲁进了阿木古郎的毡房之后,也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说的。
果然,阿木古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我不走。”
伊伯特他们都没回来,这雨也一直在下。
虽然现在停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呢?
万一走到半道上又下起雨来,可怎么是好?
“我认识谢长青。”朝鲁神色平静,从容地在矮椅上坐下:“他的方子,我能给你弄来几个。”
阿木古郎怔住,很是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可能?”
“那怎么不可能?”朝鲁笑笑,摊开手:“我是从第九牧场出来的,以前谢长青在我们那,根本都排不上号的。”
说着,他取出了一副药膏,直接拍到了矮桌上:“喏,你看看这个。”
阿木古郎将信将疑地拿起来,打开后细细看了看,闻了又闻。
“这是谢长青在第十牧场的时候,给开的药。”朝鲁说着,又取出另一个药包:“这个是治疫病的。”
什么!?
治疫病的!?
阿木古郎眼睛一亮,双目放光:“快,给我看看!”
天知道,他为了治理这口蹄疫费了多大的功夫。
虽然拼尽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是把这疫病给控制住了。
但是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研发出一副真正合理的方子。
他之所以能把这疫病控制住,靠的是他一股脑往里头砸药水砸药草。
就好比拿大炮打蚊子,虽然浪费,但效果是真的杠杠的。
“昂,现在可不行。”朝鲁笑了笑,把药包塞了回去:“你跟我们一起走敖特尔,到了山顶我就给你。”
当然了,到了山顶,他不走也得走了。
阿木古郎皱起眉,有些狐疑地盯着他道:“你莫不是诓我呢?”
这药膏他知道是谢长青的,因为以前诺敏派了亥尔特和海日勒来他们两个牧场卖过的。
但是!
这并不代表朝鲁怀里的就一定是谢长青给的治理疫病的药包啊?
万一不是呢?
“您说这话我就伤心了啊。”朝鲁露出一抹酸涩的笑容,叹了口气:“我可是非常信任您的,要不然当时我也不会把带来的所有药草都交给您——而且,您想想谢宇呢?”
当时,谢宇的所有药水,可都是低价出给了阿木古郎的。
这中间,就是靠朝鲁牵的线啊。
想到这,阿木古郎也咳了一声。
确实,虽然朝鲁这人不一定值得信任,但倒也确实没骗过他。
见他态度软和下来,朝鲁愉快地笑着起了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派人来帮您清点东西。”
“哦,那倒不用,你就叫人来给我拆了毡房就行。”阿木古郎叹了口气。
早在第九牧场他们走敖特尔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做好准备了。
现在无非就是提前一点。
“好嘞。”
朝鲁出去后,果然很快就叫了人过来拆毡房。
原本伊德尔还持怀疑态度,结果一出来,居然看到阿木古郎真的没反对。
他都对朝鲁有些刮目相看了:“你怎么做到的?”
阿木古郎这人跟块木头一样的,可死板了,脑子一根筋,怎么都转不过来。
平时他跟他说个事儿,那可费劲了。
更别提是要不管伊伯特,他们径自先走的事儿。
按理说,阿木古郎就不可能答应的!
“哦,没啥。”朝鲁摊开手,愉快地笑了:“我就是答应,会给他点药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阿木古郎这次用了不少药草,现在最缺的就是药草了。”
这话倒也没错,伊德尔将信将疑。
为了让大家伙信他服他,朝鲁倒也不小气。
临出发前,把自己珍藏的酒水都给贡献了出来。
“都来倒一皮囊啊,路上要是冷着了,就喝上一小口,立马就能暖身暖心的。”
他率先喝了一口,给大家看他迅速涨红的脸:“嘶……看看,就这效果!”
如果是别的,可能大家不会动心。
但这可是酒啊,还是非常香的烈酒!
所有人都心动了:哪怕不喝,回头用来用也是不错的。
当然,第一壶是给了场主。
场主本来就好酒,拿到手闻了闻就忍不住喝了一口,赞道:“好酒!”
他头一回赞许地看着朝鲁,夸他这人敞亮。
“哈哈,谢谢场主。”朝鲁很是谦逊,看向伊德尔道:“都是为着大家好。”
他这态度很明显,之所以拿这酒出来就是奔着伊德尔的。
伊德尔听着所有人的夸赞,心里很是受用,对朝鲁的态度也更好了些。
等到正式出发,这酒都已经发完了。
就连莫日根,都来灌了一皮囊。
并且,他还恶狠狠地灌了好多,灌得满满的!
朝鲁也真是个大方的,这么多酒发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好了,出发!”
看着队伍浩浩荡荡远去,留下来的几个人看向莫日根:“我们,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莫日根狠狠喝了一口酒,恼火地道:“赶紧的,趁着现在还早,我们把四周都给围起来,围扎实点。”
中间烧起篝火,等着阿古拉他们回来!
只要阿古拉他们回来了,他非得跟伊伯特好好告朝鲁一状不可。
众人点点头,赶紧开始动手。
而朝鲁他们一行,沿着前两个牧场的痕迹,一路上半点没敢停顿,赶在晌午时分抵达了山脚。
“就不停下来歇了啊。”伊德尔皱着眉,给大家伙说着:“都抓紧时间,先派十个人一队上去,每一段都得留人守着。”
晒干了的路段,爬起来倒不费劲。
但是有些地方太阳给遮住了,确实难走。
幸好,有足够的皮绳。
“我让他们带了很多的,一条拦在这外边,一条用手抓着方便使劲儿。”朝鲁也在帮忙拉人,一边还解释着。
听了他的话,伊德尔很是赞赏:“确实不错。”
等走到半山腰了,伊德尔才发现,他阿布一直在喝酒。
偷偷地,时不时就喝上一口。
甚至,他自己的喝完了,这会儿已经在喝伊德尔的了。
“阿布!”伊德尔有些恼火地瞪他一眼,把皮囊抢了回来:“你少喝一些!等会过了山,到春牧场了你想喝多少都随你,这会在山上,你小心着些!”
“哎呀我知道。”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酒劲馋劲儿上来了,可不是那么容易消退的。
因此,场主感觉心里有猫儿在挠一般,时不时就会往伊德尔面前凑一凑,偷摸地喝上一两口。
一路有惊无险,除了有地段太滑,有羊摔了两跤之外,到底是安安全全地抵达了山顶。
“呼,这下好了。”朝鲁也松了口气,指着春牧场笑了起来:“大家伙抓把劲!我们赶在天黑之前下山就行,就在山脚扎营,明日一早我们就去新牧场!”
这一路上,朝鲁可费了不少劲。
大家伙平日跟他打交道时都是带着有色眼镜的,但一路上不少人受了他恩惠。
虽然不可能一下子转变态度,但确实看他顺眼了不少,至少,没人提出异议。
伊德尔依然走在朝鲁前边,很是谨慎。
到了这边,就是左边拉了皮绳拦着,右边的皮绳高些让他们抓住。
最惊险的一段路,伊德尔每一步都非常小心。
前面的人都安全抵达了,到伊德尔的时候他也觉得应该挺安全。
但就在这时,他脚一滑。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平日看着坚不可摧的皮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