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留到明天吃,巴图和谢朵朵都没有意见。
巴图先钻到了被窝里,跟个蚯蚓一样蛄蛹来蛄蛹去,兴奋极了。
他还盼着谢长青赶紧躺下来跟他一起睡,谢朵朵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阿哈,你这次去又救了小羊吗?”
“嗯,救了。”
“救了牛没有?”
“救了。”
“那马呢?”
谢长青无奈地点点头,无力地道:“救了的。”
“那他们的马和我们的马是一样的吗?他们的牛呢?他们的羊呢?他们那里有没有小狼小狗小……”
“闭嘴!”塔娜实在忍无可忍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睡觉!”
终于,毡房里安静下来。
躺下来的谢长青刚吁了一口气,转头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兴奋地盯着他。
“……”
迫于塔娜捂嘴大法,巴图没敢作声,老老实实睡了。
只是第二天一早,谢长青刚醒来,就看到了两个大脑袋。
“干啥呢,你们这。”太突然了,谢长青都唬了一跳。
巴图和谢朵朵都兴奋极了,眼巴巴地瞅着他:“阿哈,你再说说,你是怎么给羊治病的?”
“好……”谢长青一边打着呵欠起来,一边随口道:“就是看看它们的嘴,嘴里有疱的就直接用药水冲,冲的时候呢,很容易把疱给冲破,血水会混着药水冲下来……”
两个小家伙听得津津有味的,还细细问了,口蹄疫有哪些症状,又问了蹄子要怎么医治。
煨了一晚上的锅子,肉香扑鼻。
谢长青边吃东西,边随口给他们讲着。
“你好好吃,别搭理他们了。”塔娜给他舀着汤,无奈地瞪了两个小家伙一眼:“你阿哈刚回来,别老缠着他,让他好好歇歇!”
“噢!”巴图和谢朵朵对视一眼,吐吐小舌头,不敢作声了。
谢长青笑了笑,松了口气。
还真别说,他们的问题是真的多!
甚至细节到怎么抓羊的角和怎么摁它们的脚,都一一问了一遍才罢休。
“不过倒也有好处。”谢长青吃着肉,笑眯眯地道:“要是他们感兴趣,喜欢这一行,我可以教他们,慢慢从认草药开始学。”
兽医,总归没人嫌多的。
听他这么说,塔娜认真思考了一下。
还真别说,要是能学出来一个,那确实挺不错的。
“就怕他们只是这一会子,过会儿就歇劲了。”塔娜摇摇头,叹了口气:“到时折腾得你够累的,他们小孩子心性,玩一会就不乐意学了,你白忙活了。”
谢长青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
不过……
“他们到底是年纪小,多看看多学学,总归也是好的。”
再不济,以后到野外能自己认认草药采采药草,也是门路子。
至于能学多少,是不是能做兽医,倒不是那么重要。
反正他现在,也就是随手教教,他们能吸收的话,自己会主动来问的。
“嗯嗯!”巴图听了,很兴奋地点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谢朵朵听不大懂,但也跟着点头:“学!”
“行。”谢长青吃完了,放下碗道:“那你们就先从认草药开始。”
正好今日赶路,谢长青骑马,谢朵朵他们得坐勒勒车。
谢长青给放了六种草药到他们车上面,给他们一一讲解着:“这六种药草呢,都是用途比较广泛的,现在这些是处理过的,等以后采到了新鲜的,我再给你们辨认,现在可以先记一下它们的名字和用法然后记住它们的气味……”
巴图和谢朵朵都瞪大了眼睛,很认真地听着。
“这种叫沙棘,是一种胡颓子科沙棘属植物,它的果实、叶、花等均可入药。”谢长青给他们看了看,闻了闻,才继续说:“沙棘具有健脾消食、止咳祛痰、活血散瘀等功效……然后这个是蒙菊。”
蒙菊为菊科植物,具有清热解毒、平肝明目等功效,常用于治疗目赤肿痛、头痛眩晕等病症。
他说的时候,语速尽量放慢,让他们能够听懂听清楚。
一共就只有六种药草,所以很快就说完了。
他还教他们闻气味,辨药材。
巴图和谢朵朵都学得很是认真,非常开心。
等说完了,谢长青还点了点勒勒车上的这几种药草,让巴图他们尝试着说说:“来,你们说说看,这些分别是什么?”
“啊……”巴图和谢朵朵低着头,很认真地分辨起来:“这个……是……沙棘!这个叫蒙菊……”
有两种说错了,但并没有关系。
他们还会互相补充。
最后说对了,谢长青挺高兴的:“嗯,不错!好,今天你们就认真记,等晚上到营地了,我再来考考你们。”
顺利的话,明天他就会教另外的六种药草。
每天认六种,也不需要太多。
长此以往,积累下来,就会是一个很可观的数目了。
谢长青说完,一抬头,差点吓一跳。
他身边居然围了好几个人,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可起劲。
“嗯?”谢长青差点吓一跳,幸好这几个人察觉到他发现了,赶紧退开了些。
这时谢长青才看到,原来是诺敏带了其其格和乌力其其格还有都兰过来。
她们甚至听得可认真了,中途谢长青压根没察觉到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三人挤在勒勒车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谢长青说的任何一个字。
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的习惯,只要能有一点点吸收知识的可能性,她们都会非常认真。
诺敏笑了笑,给谢长青说着:“昨晚上,她们是睡的我毡房……”
她昨晚把都兰和乌力其其格带回去的时候,其其格正在铺着毡毯。
临时听到诺敏回来,她赶紧从勒勒车上取了毡毯出来。
本来她自己一个人的话,是准备直接睡一床毡毯的。
但是诺敏不行,其其格很感激她,所以这些琐事她不想诺敏操心。
结果正忙活着呢,忽然听得诺敏带了人回来。
“啊,那我再去取床毡毯来……”乌力其其格说着,就想往外走去。
正好就和乌力其其格打了个照面。
目光对视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乌力其其格……”
都兰和乌力其其格更是瞪大了眼睛,都兰震惊地道:“其其格!?你不是……死了吗?”
“你真的还活着!?”乌力其其格惊喜交加。
当时她站在角落里,其实是看到谢长青他们把其其格带走了的。
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真的一点关于其其格的消息都没有听到过。
所以她是真的不觉得,其其格还活着了。
也因此,她哪怕跟着谢长青他们回来,也其实没想着留下的……
“你真的还活着……”乌力其其格眼眶都红了。
“是,我还活着,我活得很好……”其其格注意到她手腕上露出的淤青,心里一沉。
她发现,乌力其其格的手在抖。
尤其是乌力其其格袖口破损的毛边——那分明是被粗糙的绳索磨出来的。
诺敏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她们发生了很多事……”
关于卓力格的死,关于场主的死,很多事情缠绕其中。
她话没说完,其其格手里的绳索掉在了地上。
这个向来沉静的姑娘浑身发抖,突然拽开乌力其其格的衣领——纵横交错的鞭痕像毒蛇般盘踞在少女单薄的背上,有些结痂的伤口还粘着碎草屑。
“那群畜生!”其其格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伤痕意味着什么,那是鞭子才能造成的。
当时她逃离第十牧场时,背上也留着同样的印记。
而乌力其其格身上,甚至比她当时的伤痕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时她都撑不住,差点死在卓力格手里。
更何况乌力其其格呢?
她年纪甚至比她还小啊!卓力格怎么下得去手!
乌力其其格却慌忙裹紧袍子,强撑着笑道:“不疼的,他们打累了就会停手……”
回答她的,是其其格压抑的哭声。
夜风卷着草屑掠过毡房,火光在帐内投下摇晃的光影。
“过来坐下说吧……都很累了……”诺敏喊着她们:“慢慢说吧,有时间的。”
三个姑娘蜷坐在毡毯上,中间隔着半碗渐渐凝固的奶皮子。
在其其格心疼的眼神温柔的安慰里,乌力其其格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他们逼我吃腐肉……还给我吃牧草,他们说我就该和羊吃一样的……”
都兰突然扑上去捂住她的嘴,她惊恐的眼睛瞪得极大——这是她在奴隶营里养成的条件反射,哭得太响会被鞭子抽。
其其格一把扯开都兰的手,把两个姑娘的脑袋狠狠按在自己肩头:“哭!给我大声哭!在这里,不用压抑!”
她的眼泪砸在乌力其其格发间,“现在有诺敏的毡房挡着,有长生天听着!”
话音未落,自己先嚎啕起来。
三个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诺敏面色发白。
对于她们的遭遇,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怎么还能有这么残暴的人啊?
甚至,以前每次遇到,无论是卓力格还是场主,对她都还挺客气的。
乌力其其格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其其格仿佛又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那些被拴在马桩上挨冻的夜晚,那些为抢半块硬馍被踹断的肋骨……
最让她揪心的是乌力其其格说起“他们故意让生病的羊羔舔我的伤口”,这简直和她当年被逼喝脏水的遭遇如出一辙。
都兰突然掀起衣摆,露出腰侧烫伤的疤痕:“你看,我们连伤都一样……”
“我……我其实最怕的不是挨打。”乌力其其格突然小声说,“他们把我按在羊粪堆里时,我满脑子都在想——我要杀了他们。”
这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其其格心口。
她微微瞠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卓力格的死……”
乌力其其格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我杀的他。”
她咬了咬牙,目光坚定地道:“而且,场主也是我杀的。”
说完,她没有看她们的神情,垂着眸子,沉静地道:“我想的很清楚,一换二,值。”
这样的人渣,死也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他们不是喜欢折磨人吗?
不是喜欢把人当牲畜对待吗?
她就是要让他们得和牲畜一样的病。
而且,卓力格是活活烂死的痛死的。
“你都不知道,他每天都会求我,哭着求我,让他死。”
说起来,乌力其其格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痛快:“我每天,都会给他喂药。”
其其格听得有些紧张:“没有别人发现吗?”
“没有呢,当时都有疫病,羊一批一批地死,他们牧场的人都很没良心的,卓力格病倒了,帮不到他们,他们连个过来看他的人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都兰帮她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