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了诺敏。
“……嗯?”他不是让亥尔特明早再去吗?
难道他现在就去了?
诺敏冲他眨眨眼,让他不用担心。
等到没别人了之后,诺敏才压低声音:“亥尔特说他发现,有人在我们勒勒车毡房附近偷窥。”
不知道对方来头,也不知道他们是要看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亥尔特索性骑了马,拉着勒勒车就走了。
说是要回去拉些草药来,实际上是为了把乌力其其格和都兰带走。
毕竟,这可是两个大活人。
藏也不是那么好藏的。
真要被逮着了,不管是他们,还是谢长青,都不好置身事外。
“这样……”谢长青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道:“可是现在外边,晚上太冷了些……”
“嗐!没事。”查干笑着,摆了摆手:“别人或许还得操心点,但亥尔特绝对没事。”
亥尔特那是跟着桑图,几岁就跑野外去追狼群的小崽子。
要不他咋放心让海日勒跟着他跑呢,要不是上回被绊马索伤着了,平日里想看到亥尔特是真不容易。
“而且他给我说了,他想顺道去第六牧场边上的山坡瞅一瞅。”诺敏说着,忍不住笑了:“他说他就奇怪,第六牧场太安静了。”
安静到,令人生疑。
谢长青听了后,知道亥尔特心中有盘算,便放下心来:“那行吧。”
事实上,亥尔特他还真就是带着都兰她们一路直冲山坡的。
跑得太快,勒勒车颠得肠子都感觉要扭转了。
“你跑这坡上干啥?”都兰很是奇怪。
“我想瞅瞅第六牧场这边啥情况。”亥尔特说着,把勒勒车停在了背风处:“你们在这等等,我看看先。”
他翻身下马,拿了望远镜就过去了:“对了,你在这边收拾一下,勒勒车上有牛粪和柴,你先把火点起来,这边我来看过的,坑也挖好了。”
嗯?
乌力其其格和都兰下了车,发现还真是。
地上不仅清理干净了,连坑都挖好了,搭好了简易的架子,只需要她们塞牛粪点火就行。
站在那边用望远镜看个不停的亥尔特头也不回地道:“火烧大些,把四周也都燎一燎,晚间我们把毡毯一铺,勒勒车卡上面,就不会冷。”
“啊?”都兰有些茫然,皱着眉道:“不睡勒勒车上吗?”
正好有两个人出现在了亥尔特的视野里,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随口回道:“你们要想睡勒勒车,也可以,我睡毡上。”
都兰和乌力其其格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了。
这样也行。
她们翻了翻勒勒车,发现上面东西还挺齐全的。
有肉干,有饼子,皮囊里头还有水……
这两日她们躲在勒勒车上,时不时要趴到勒勒车底下避免被人看到。
连饼子都不敢吃太大块,水也不敢喝多了,怕憋不住。
现在好了,居然还有肉呢!
“我们要烤点肉吗?”都兰怯生生地问。
亥尔特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发现居然还是老熟人呢:“哟,吵架啊……有意思。”
他这边正认真着呢,忽然听得都兰这一问,不耐烦地道:“撂上头的就是这几天吃的,你们随便弄,反正明后天就回去了。”
跟着他出来,未必还能饿着她们了不成?
他百忙之中回头瞥了一眼,淡定地道:“要是啃不动肉干,等晚些我去打只兔子来也行。”
“啊,那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啃得动的……”都兰赶紧摆摆手,紧张地道:“你千万别打枪啊,会被人发现的。”
亥尔特嗤一声,继续看那两人吵架,没说话了。
就算他打枪,被人发现了又怎样?
哪怕被人现场逮到,他也不带怂一点的。
别的不说,第十牧场他都摸的透透儿的了……
正这么想着,他忽然看到,那两人吵着吵着,其中一个竟是憋不住了,直接挥了拳头。
寒风掠过山坡,将两人的怒喝撕得破碎。
一人额角青筋暴起,粗粝的手指猛然揪住对方的立领,腰带扣在扭打中铿然崩开,蒙古袍霎时从肩头滑落半截。
另一个也不甘落于下风,嘶吼着挥出一拳,对方侧头闪躲不及,被正正砸中,顿时就见了血。
但他毫不退缩,竟反手扯住对方松脱的腰带,借着蛮力将人掼向地面。
摔到地上的这人后背重重撞上冻土,赭红色袍子从腋下裂开尺长的口子,却顺势抬腿踹中对方膝盖。
两人滚作一团时,时而掐住对方脖颈,时而屈膝顶向对方肋下,哪怕剧痛到青筋暴起都不肯松手。
“哟哟哟……啧啧啧,杀父之仇啊?”亥尔特连连感慨。
马上那两人在地上你来我往,真就拳拳到肉,满是要将对方撕碎的悍劲儿。
亥尔特吹了声口哨,给他们鼓劲儿:“上,对对,打他脑袋!哎哟,歪了点,踹他膝盖窝啊!噫……这力道小了小了……”
他正看得起劲,想着这一架到底谁会死。
结果不知打哪冲出来一群人,生生把那两人给架起来拉开了。
“可惜了……啧。”亥尔特看了看,一声叹息。
没得戏看了,他索性仔仔细细地将整个第六牧场扫了一遍。
在天黑前,亥尔特基本上摸得差不离了。
见他收了望远镜,都兰才低声唤他过来吃些东西。
“哦。”亥尔特走下来,烤了烤火:“呼,舒服啊……”
他一个姿势用太久,其实腿还是有些难受的。
走路难免有点儿微跛,但是缓了缓,烤烤火又没事了。
都兰递了块肉给他,又给他烤着饼子:“你先吃肉,饼子烤一会更香。”
“行。”亥尔特没跟她们客气的,利索地啃了肉,吃了饼子,然后拿了燃着的柴火直接开始燎旁边的地面。
地面燎了一遍,甚至直接扔了柴火在上面烧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柴捡回来。
用手探了探,亥尔特满意地点点头:“可以了。”
他在火堆旁的地上,铺了块毡毯,然后将勒勒车推过来,架在上面。
“行了,你们去睡吧。”他抬了抬下巴。
都兰和乌力其其格对视一眼,有些谨慎地道:“那你……”
亥尔特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们一眼:“守夜啊,我还能咋的,这可是闪电,它要出了事,我阿布能活剐了我。去去去,睡去吧你们。”
哪这么多废话的呐。
见他懒洋洋地斜靠在勒勒车柱上,半阖上眼睛,都兰她们也没作声了。
真就没睡勒勒车里,而是躺在了毡毯上。
之前睡在勒勒车上的时候,是真的很难受。
硬邦邦的不说,还特别的冷。
现在虽然是睡在地上,却反而觉得柔软又暖和。
尤其是上面再盖一块毡毯,舒服得很。
其实都兰已经连着几天晚上没睡好了,总是担心会被发现会被察觉。
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些,就怕出意外。
毕竟谢长青这可是冒着风险救下的她们,总不能拖累人家。
现在好了,远离了第十牧场,她们终于能舒舒服服地安安心心地睡一觉了……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踏实地睡了。
亥尔特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真的是,太好骗了吧,也就是遇着了他们。
这要换成别人,怕是直接给送狼群了还搁那感激他呢。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伸手往火堆里扔了块牛粪,他寻思着,明日怕是得早些回牧场……
第六牧场的情况,他得及时反馈给谢长青。
也因此,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亥尔特就回了牧场。
都兰和乌力其其格缩成了一团,生怕又会被拦下来查问。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一次,牧民们不仅没有盘问,甚至对亥尔特还相当的客气。
“我来帮您拉吧,送到毡房里是不是?”
亥尔特冷着脸,直接拒绝了:“不用了,我这上面都是给长青阿哈的药草,给别人不放心。”
他态度都恶劣成这样了,牧民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甚至,他们还好声好气地笑着配合:“原来是这样,那你自己赶进去吧……”
还给他引路,甚至毡帘都给他撩起来。
以至于都兰进去后,紧张得不得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就是。”乌力其其格握紧匕首,一脸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亥尔特瞥了她们一眼,将勒勒车固定好,轻拍了一下:“放轻松,他们这突然转变的态度,肯定是有缘由的……”
他寻思着,这缘由恐怕就出在谢长青身上。
就是不知道,昨日他们离开,谢长青到底干了啥……
能让这些牧民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些念头在心里绕着,亥尔特淡定地出去,把闪电拴在了毡房边的柱子上。
正好,迎面就遇到了过来看他回来没有的海日勒。
“怎么样?东西都带回来了吗?”海日勒直接地问。
“哎呀,带来了。”亥尔特翻了个白眼,指着毡房道:“我正想去喊你呢,我一个人扛不动——你进去拿吧。”
海日勒进去,随手拎了一个草篓出来。
也没人敢查看了,甚至都没人多瞅他们一眼。
一边走,亥尔特一边稀奇地道:“嘿?这是咋的了?怎么感觉他们都有些怵我。”
“不是怕你我。”海日勒言简意赅地道:“是因为昨日长青阿哈一枪打死了一头羊,这些人有些怵他了。”
再没敢来搞事的,还无比配合了。
甚至,连带着他们的待遇也好了起来。
“苏仁和安吉斯好像怼上了,这边送羊肉,那边就送牛肉来。”
这边送柴火,那头送饼子。
谢长青全盘照收,丝毫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亥尔特听得忍不住笑了,稀奇地道:“他们这是……杠上了?那现在谁输谁赢?”
“不知道。”海日勒顿了顿,补充道:“反正我们是吃饱了的。”
“哈。”
等到了毡房里,亥尔特逮着个空隙,给谢长青说了一番:“第六牧场这边,好像闹得有点狠……”
他发现,原先他们的毡房和棚舍,都是混在一起的。
哪怕会稍有间隙,那也还是会盘成一个圈的。
可是现在,整个第六牧场,像是被完整地切割开来。
左边和右边的毡房,分得特别清晰。
不仅如此,连棚舍都给分开了。
“而且,他们没有【羊山】,也没见着死去的牲畜什么的……”
这就说明,第六牧场的疫病,控制得相当好。
到底是又有人又有药草,还有老兽医的牧场啊。
这兽医甚至没区别对待的,不管是谁家的,牲畜在他这里都一视同仁。
所以他们的疫病被控制得相当好。
谢长青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那你说他们闹得狠?”
“嗯,我看到两个人打起来了。”
好像也没为着什么事,就很突然地打起来的。
而且打得特别狠,就是奔着搞死对方的心态去的。
不仅如此,后面冲出来的两波人,一边抓一个,还暗挫挫下黑手。
很明显,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分开得相当熟练了。
这也是怪有意思的。
已经到这份上了,他们两边居然还能住在同一个牧场里?
“然后,有一个毡房就特别奇怪。”亥尔特压低声音,迟疑地道:“那毡房很大,就正正好,在正中间。”
既不偏左,也不偏右。
但偏偏,卡在了正中间。
“估计是那老兽医的毡房吧。”谢长青笑了。
这也是能理解的,不管是哪边,恐怕都想把老兽医拉拢过来。
只是,光这样又有什么用?
“那这样的话,看来他们马上就要分裂了啊。”查干若有所思:“不知道朝鲁这回,会跟哪边走?”
“肯定是和伊德尔,他不是和伊德尔关系好吗?”诺敏毫不犹豫地道。
查干瞥了她一眼,摇摇头:“但阿古拉把狼群引到朝鲁他们这了,这是血仇。”
这种仇恨,是会非常持久的。
可不是区区一个伊德尔能抹平的。
“那朝鲁要是又站伊伯特这边的话,伊德尔能肯?”亥尔特听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光是把朝鲁从第九牧场,拉到第六牧场去,伊德尔恐怕都出了不少血,许下了不少诺。
好不容易,朝鲁带着人过去了,眼下又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
结果因着一个阿古拉,直接生生把朝鲁这一波人全推给了伊伯特……
光是想一想,都感觉伊德尔得气得吐血。
“那不然把阿古拉舍弃?”诺敏托着下巴,有些迟疑地道:“那指定不行的吧,阿古拉虽然心眼子多,但跟着他的人还挺多的!”
就像莫日根他们,又年轻力壮,又头脑简单。
他们还特别服阿古拉,刀山火海都敢跟着闯的。
到时阿古拉要跟了伊伯特,伊德尔能干?
“所以,他们才会打起来啊。”查干笑了起来,愉快地道:“更何况,还有这疫病亘在其中……事情就更复杂了。”
彼此都需要兽医,又互相看不惯,各方都舍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