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牧民们哪怕是配合,也有点儿不情不愿的感觉。
但现在,牧民们积极多了。
且不说别的,光是这个烧的火。
就连海日勒都不禁嘀咕:“之前要他们每家出柴火,都好多废话的,现在倒是利索了,甚至还会主动送柴火去。”
确实比较意外。
谢长青想了想,沉吟着道:“可能是这【羊山】上的臭味,熏醒了他们吧。”
随着这几天的太阳曝晒,可以说,有些羊弄来烧的时候,甚至是需要铲子的。
可想而知,这味道会有多重。
亏得是他们来得早,再拖上些时日,怕是第十牧场这边整个都得搬了。
谢长青逮着午间吃饭的当儿,四下里看了看。
不得不说,第十牧场人是真多。
“要是我们牧场人也有这么多就好了。”海日勒跟在他身后,嘀咕着:“我们到时走敖特尔,肯定又能挑到个最大最好的牧场!”
谢长青淡淡睨了他一眼,笑了:“冬牧场是他们都没反应过来,春牧场可不好说。”
“那咱们帮了他们这么大的忙唉。”诺敏皱着眉头,有些迟疑地道:“难道他们不得感激感激?”
“可拉倒吧。”亥尔特腿伤虽然没好全,但是其实也不太痛了。
贴了药膏后,他能跟着慢慢地走,只要不走太快,也看不出来他腿伤未愈了。
他四下里张望一番,哼笑:“都是些白眼狼儿,能正常给报酬就不错了,还想让人感激我们,哈。”
尤其是第十牧场这边,场主死掉了,兽医也没了。
“我寻思着他们就是现在没反应过来。”
等再晚一些,疫病稍微好一点……
“难说他们不会因着想留下长青阿哈,干出点啥事儿来。”
话虽糙,但确实有点道理。
诺敏点点头,若有所思:“你还真别说,这事苏仁干得出来。”
“啊?那怎么办?”海日勒一听就有些急眼了,当即就要捋袖子找人干架去:“要不我先打死他!”
“……回来!”谢长青赶紧叫住他,无奈地道:“放心,现在他们不会的。”
就算真要卸磨杀驴,那不是也得驴把活干完了嘛。
眼下疫病还没得到控制,他们敢动手么?
“再说了,我阿布他们可都在,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海日勒对他阿布还是挺有信心的。
谢长青想起查干,点点头:“确实。”
别的不说,查干他们代表了绝对的实力。
这是赤果果的威慑。
当然,有这些,还不够。
谢长青站在牧场边缘,看着已经转移了牲畜后空荡荡的地面。
扎过棚子,被牲畜踩踏过的地面,是和平常的草地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片,要很久才能重新长出草来。
就像,已经生出裂隙的关系,要经过很久,才能逐渐恢复。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诺敏站到他身边。
谢长青抬眸,看向遥远的前方:“我在想,第六牧场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嗯?”诺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她看来,第十和第七牧场都这个样子了,第六牧场估计也差不多。
亏得是他们牧场这边,谢长青发现得早,又及时调配了药水给他们各种消毒,还当机立断直接搬地方跑路。
不然,全得完。
“第六牧场这边,他们挨第十牧场这么近……”诺敏想了想,迟疑地道:“我觉着,他们估计也有疫病。”
只是看牲畜死得多死得少而已。
谢长青嗯了一声,沉吟着道:“我在想,如果他们那里也有疫病,他们的兽医,会先救哪些人的牲畜?”
先救原先第六牧场的,那就势必会得罪朝鲁他们。
先救朝鲁他们,原牧场的人肯定会暴起。
“这,估计会哪些病了救哪些吧?”
谢长青笑了一声,挑了挑眉梢:“你觉得,之前狼群攻击的事儿……过去了没?”
那狼群……
当时朝鲁他们恼火得很,顶着暴风雪都要出去,直捣狼窝。
“我听我阿布说,他们还跑了一趟的。”海日勒眨了眨眼,有些兴奋地道:“那枪打的,应该打死了不少。”
后面没听着动静了,应该是确实把那一窝狼都给弄死了。
“嗯。”谢长青点点头,虽然阿古拉把狼崽子弄回去,差点坑死人了。
但总的来说,他们亏是吃了,弄到了一头真正的狼崽子,却也还是值得的。
“只要他们能把那头狼崽子驯化,以后会有不少好处。”
谢长青笑了笑:“但是问题又来了。”
阿古拉,会再把狼崽子的尿提供出来吗?
先前因着这狼崽子的尿,引来了狼群的报复。
可以说朝鲁他们是吃了大亏的。
就算一直有人在中间调和,以朝鲁的性子,这事绝对没这么容易翻篇。
谢长青随手拔了根草,淡淡地笑:“朝鲁能反出第九牧场,直接带着人过去,他绝对忍不下这口气的。”
毕竟,当时第九牧场里,除了乔巴就是朝鲁了。
但哪怕是这点委屈,朝鲁都受不了。
更何况现在地位远不及这边?
“可是现在确实没听到什么动静……”诺敏皱了皱眉。
“那就说明,他们在憋着股劲儿了。”谢长青摇了摇头。
他并不认为,安静,会是一个好兆头。
“你的意思是……”黎明前的宁静?
谢长青扔开杂草,眺望着远方:“亥尔特,明早你跑一趟吧,你骑闪电,去第六牧场看看,他们有没有一座【羊山】。”
“行。”亥尔特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先前不觉得,现在诺敏循着谢长青的话仔细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确实,太安静了些。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子弹打得差不多了,只能老实点呢?”
谢长青笑了下,没否定:“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是……”
应该不可能。
至少,阿古拉这人,就不会为着朝鲁他们把自己底牌掀干净。
“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互不信任。”
“那为什么啊?”诺敏有些不能理解,迟疑地道:“按理说,伊德尔好不容易拉拢了朝鲁他们,不应该是特别热情的吗?”
可是伊伯特不想让他们太亲近啊。
谢长青转身往回走,慢慢地道:“我觉着吧,他们应该快要决裂了。”
表面上的兄友弟恭维持得颇为辛苦,决裂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罢了。
“而这次的疫病,就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甚至,他们不会互相帮助,反而会互相拖后腿。
就像一个桶里的螃蟹,哪只快爬出去了,立马就会有别的螃蟹把它给扯下去。
“那第十牧场呢?”诺敏抬头看了看,有些迟疑地:“你真的觉得,苏仁会成功吗?”
那安吉斯这么辛苦来去,奔波一场,岂不是全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哈。”谢长青笑了。
苏仁的确有些本事,但是他到底是年轻了。
“他不该暴露得这么快,他会在安吉斯手里吃大亏的。”谢长青伸了个懒腰,淡定地道:“不过不关我们的事。”
他们就看戏好了,置身事外,是最舒服的状态。
“也是。”诺敏想了想,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希望,苏赫大叔能当上场主。”
不管怎么说,苏赫比较好说话,人也更和气。
而且,他没那么多弯弯绕。
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来的话,他就一定会做到。
谢长青摇摇头,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
“你要知道,苏赫上位,到时乔巴叔对上的可是他啊。”
这么一想,诺敏顿时一凛:“呃,那还是苏仁吧!”
几个人相视一眼,不禁笑开。
这一天的第十牧场,一切已经逐渐进入状态。
甚至有羊来不及送到毡房救治,就已经死了,也没有人抱怨了。
他们直接撂到勒勒车上,一下就给扔去烧干净。
结果,有一家牧民大概是连着死了三头,有些受不住了。
直接跑到谢长青毡房前来,嚷嚷着:“凭什么!?你为什么不救我家的羊?别人家都没死多少,我家这连续死三头了!”
谢长青正在给一头羊进去清创,药水哗哗往里头灌。
灌进去之后,脓包破裂,血水唰唰出来。
那味道冲的,他扭开脸压根不想闻。
正好那牧民凑上来,差点都给熏吐了:“呕!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
“什么故意的?”有人从毡房外搭了腔。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是苏仁走了进来。
他抬眸看了一眼,扯出一抹笑:“术仑,你刚才说,什么故意的?”
术仑依然气鼓鼓的,勉强跟他打了个招呼,又瞪着谢长青:“我在说谢长青,我的羊有两头都送他这边来了,他都不看,结果给死了!全拖去烧了!”
气死人了简直。
明明是一样送过来的牲畜,谢长青为什么不救他家的?
“我家都已经连着死了三头了!”术仑真是越说越生气。
谢长青都懒得给个眼神,光是处理这些病羊,他都已经够累了。
更不必说还有旁边的牛和马的毡房,他还没来得及去。
忙成这样,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能稍稍透口气。
他哪里有时间去挑牲畜?
有啥治啥呗,哪头先来了就先治哪头。
“我压根都不认识你,更不认得你家的羊。”谢长青实话实说:“要是连等我救治都等不及,送到我跟前也会死。”
他只能治病,救不了命。
“你明明……”
术仑还想争辩,苏仁抬手止住了。
他并不生气,反而耐心地哄劝着术仑:“你别急,来,你家羊在哪?先带我去看看。”
“行,我家这还有一头羊在这外头等着呢……谢长青,你也来!”术仑吆喝着。
谢长青哂然一笑,还真就净了手,跟着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随手取了亥尔特手里的枪,顺手上膛。
看着他出来,术仑挺得意。
等人都到齐了,术仑才得意地指着其中一头给他看:“你看看,就是这头!”
这头羊耳朵上画了道道,还是挺明显的:“谢长青,你赶紧给它看看!不然万一又死了可怎么办!?”
“确实。”苏仁让人过去,把那头羊给拖了出来:“这羊瞅着,病得不轻啊。”
“就是就是。”术仑可紧张了,郁闷地道:“那三头都已经死了,唉!要是早些看,没准还不会死的!”
呵。
谢长青瞥了他一眼,倒是不生气。
他甚至微微一笑,还特地问过术仑:“就是这头吧?”
“对!”术仑顿时挺胸抬头,得意起来:“后面我的羊再送来,都得提前治一治!”
凭什么啊?
谁家的羊死了不心疼?
凭什么他的羊就得搞特殊?
旁边的牧民们都有些不忿,一脸恼火地瞪着他。
他们还搁这欲言又止呢,那头查干见情况不太对,已经抬脚往这边来了。
一片寂静中,谢长青点点头,笑了:“行。”
见他松口,苏仁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还在琢磨:不是,这么好说话,这么好拿捏的吗?
然后,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谢长青抬手就是一枪。
“嘭!”
羊应声而倒。
稳,准,狠。
干净利落,完全没一点儿拖泥带水的。
其他羊全吓得瑟瑟发抖,挤挤挨挨地凑到了一起。
所有人也都呆住了,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术仑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旁边的苏仁举着枪,一脸遗憾:“啧,谢额木其,以后这种粗活,就不用你动手,我来就好。”
“你,你你……”术仑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谢长青温和地笑了笑,平静地看着他:“来,你家还有哪些羊?我都帮你提前治一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术仑看看谢长青,再看着他的羊,心疼得快要滴血了:“谢长青!我跟你拼辣!”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
但是海日勒可不是吃干饭的。
不等他碰到谢长青的衣角,海日勒直接冲了出去。
正准备一脚把他给踹飞,却被苏仁喝住了:“术仑!”
术仑还没到跟前,就被苏仁直接给踹倒在地:“你欠揍你!谢额木其是我们的贵客,别说他了,我刚才就是想打死你的羊!”
眼看他抬手就要揍,术仑嚎着:“苏仁,你到底是谁家牧场的啊你,你不帮我你帮他!?”
真是个蠢货!
苏仁刚想说话,就被谢长青打断了:“就是,苏仁,不要动粗,我们好好讲道理嘛。”
谢长青缓缓上前,枪口抵在术仑的额头上,平静地和术仑对视,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就这样上膛:“下不为例,懂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脸上还是带着微微的笑容的。
他神色从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头羊,没有什么区别。
这……
意识到他是来真的,术仑打了个寒噤。
这时候,他终于相信,谢长青是真的敢开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