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臭味,不知道如何形容……
那是一种,腐臭中混着药草发酵的酸腥味。
甚至,这腐肉似乎已经烂了很久了,不然还散发不了这般浓烈的臭味……
这臭得让人忍不住联想到那座【羊山】,恨不得屏住呼吸失去嗅觉。
谢长青下意识掩住口鼻,查干已经一把拽住安吉斯:“你们多久没换过毡毯了?这味道——”
话音未落,乌力其其格不知打哪冲出来,双臂大张拦在门前:“不准进!卓力格说过的……谁都不准进!”
她嗓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红肿的眼皮下挂着青黑,活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甚至她手里还握了柄匕首,慌乱地挥舞着。
眼神凌厉,似乎想要把所有胆敢想靠近的人都杀死一般。
安吉斯都差点她给划到了,赶紧护谢长青他们退开。
他脸色骤变,狠戾地瞪着她:“你疯了?谢额木其是来救人的!”
他轻蔑地瞥了眼她手里的匕首,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他甚至上前拽她胳膊,想要把她拉开,却被乌力其其格一把甩开了。
她刀尖向前,固执地守在毡帘前,寸步不让:“不行,谁都不行!谁都不准进去!”
谢长青皱着眉,打量着她。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乌力其其格瘦了很多。
当时她虽然也瘦,身上有伤,但好歹眼睛还亮晶晶的。
可是现在……
大概是来得急,刚才又和安吉斯这般拉扯,乌力其其格脖子上的围巾松散了些。
她的围巾也不是什么好的,有些松散。
这会子,微微敞开的围巾下,露出了脖子上一片片的淤青。
看清的瞬间,谢长青心头剧震。
这,看着可不像是鞭痕……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乌力其其格顾不上和安吉斯拉扯了,竟是赶紧先把围巾拢紧。
慌乱间,她都忘记了阻拦。
安吉斯还会要跟乌力其其格据理力争,但安吉拉却是不管这些的。
他逮到空隙,径直撩开毡帘冲了进去。
下一秒,他大叫一声,立马掉头就逃了出来。
出来之后,安吉拉都顾不上说别的,剧烈地呕吐着。
“怎么了?安吉拉!你怎么了?”安吉斯都顾不上乌力其其格了,赶紧扶住他。
“我……呕!阿布……呕!呕!呕!”安吉拉几乎要把苦胆都吐出来了,吐出来一地酸水,激得其他人纷纷嫌弃地退开了来。
但是幸好,安吉拉虽然一直在吐,好歹把话说完整了:“死了!卓力格……呕……他死了!”
“什么!?”安吉斯面色大变,赶紧撩开毡帘进去。
谢长青他们默默地退后一步。
果然,下一秒,安吉斯夺门而出。
他比安吉拉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剧烈地干呕着。
只是他因为心里焦虑得很,一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所以现在啥也吐不出来。
而随着他们这进进出出,毡房里浓烈的臭味已经飘散出来。
臭得谢长青他们下意识紧急退后。
这种臭味,感觉沾染上就十天半月都不会消退……
甚至,稍微闻到了一点,都感觉要窒息了,呼吸不过来,有种缺氧的感觉……
谢长青眉头紧皱,盯着那毡帘,一点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这……”查干一脸嫌弃地道:“看这情形,卓力格这还有救的必要吗?”
“当然救不了了。”亥尔特毫不迟疑地道:“都不知道死了几天了……关键这几天还天天出太阳……啧啧啧。”
“怎么会……呕!”安吉斯狼狈地干呕,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般惨烈场景:“他,他只是倒在卧榻上了,臭……呕!应该没死的吧!?”
真要是情况这么糟糕的话,卓力格怎么死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而且,他自己就是兽医,就算和牲畜不一样,他遇到什么事了,总归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吧?
“这味儿……啧。”查干皱着眉,无语地道:“你闻一下,你自己信吗?就算真的还活着,搁这毡房里腌着这个味,也活不下去。”
不等他们开口,安吉斯暴怒地抡起马鞭:“贱人!你对卓力格额木其做了什么!?”
他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阻拦。
幸好,他挥第二鞭时,海日勒紧紧地捏住了他的胳膊。
哪怕他再怎么用力地挣扎了,海日勒握着他胳膊的手也纹丝不动。
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在他们这边,而是看向了乌力其其格。
鞭梢抽裂乌力其其格衣襟的刹那,她一直试图隐藏的伤痕终于暴露。
她胸前裹了厚厚的纱布,但哪怕是这样,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血痕。
甚至,都裹了这么多纱布了,依然隐约可见肋骨轮廓。
可想而知,她有多瘦。
关键是,她身上的伤痕……
诺敏皱起眉,径直上前给她拉拢衣襟:“不想养就把她扔出去啊,凭什么这样折磨人?”
“……啧。”
不仅如此,诺敏只是这样轻轻碰了一下乌力其其格的手臂,她都疼得直嘶气。
都不需要撩起衣袖来查看了,那衣衫下,恐怕没有一块好肉了。
“卓力格已经这样了……谁干的?”安吉斯不能理解。
乌力其其格狠戾地瞪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行吧。”安吉斯也懒得管她,扔掉鞭子,看向海日勒:“好了,我不打她了,你能松开我了吗?”
海日勒迟疑了两秒,才松开手去。
安吉斯一摆手,扬声道:“把乌力其其格抓起来!”
立刻有牧民上前,把乌力其其格给扣下了。
至于她手里握着的这小匕首,于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够看的。
周围还有不少牧民,有些迟疑地看着谢长青他们一行人。
有些怀疑,又有些期待。
想要相信他们是来帮他们渡过难关的,但是又不敢确定。
因此,他们最终只能派出几个人来,问安吉斯这是怎么个情况。
“还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安吉斯脸色很难看,指着卓力格的毡房道:“卓力格这怎么回事?你们都没一个人管的吗?阿拉坦呢?”
“阿拉坦伤还没好,还在养伤……”
“卓力格这边一直都是乌力其其格在照顾啊,我们哪有时间。”
“就是……”
他们每天要去各个棚圈,找出感染的,死去的牲畜,丢到【羊山】上,还得小心防治,免得有别的牲畜死。
为了做这些事,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又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别的呢?
“场主呢?”安吉斯这下是真的生气了,脸色阴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总不能还不出面吧。”
以前总是说制衡制衡,为了不偏向阿拉坦或者苏赫,他总是啥事不管。
这也就罢了,毕竟他上头有人,每次去领药水领补给,都能领到最好的最多的。
可是现在,这情况不一样了啊。
他们总不能群龙无首,总得有个人出面,主持大局吧?
结果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纷纷摇了摇头:“场主好像也病了,他要乌力其其格每天去给他送吃食,顺便帮他上药。”
除此之外,都不肯见人。
谢长青眉眼微垂,冷不丁插话道:“卓力格这样,应该是动不了手了,所以,乌力其其格身上的伤,是你们场主打的?”
“……”
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个了呢?
众牧民闭上了嘴,不想说话了。
安吉斯头大,半晌才摆摆手:“先把毡帘打开,把味散一散,然后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有人看着乌力其其格,心下预感已经不好了,直接上前就是一巴掌:“贱人!说!是不是你杀了卓力格!?你怎么敢的!?”
乌力其其格嘴角都被打出了血,但她一点都不怕,反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他没死,还活着!”
众人一听,大喜:“太好了,卓力格没死!快!快进去看看!”
“快,把他带出来!”
“对对对,谢长青来了,肯定能救活他的!”
因着知道卓力格没死,还活着,众牧民顿时来了精神。
哪怕顶着这味道,他们也强撑着冲了进去。
只是,没有一个能冲到卧榻前。
跑进去没一会,他们全都剧烈呕吐着跑了回来。
没办法,这味儿太冲了。
安吉斯和安吉拉早就避到了一边,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这些人压根顶不住。
“算了,等会吧。”
众人拿了东西,往里头扇着风。
臭味一直飘出来,熏得众人几欲作呕。
“不是。”诺敏凑过来,惊奇地道:“长青,你觉着,这卓力格真的还能活着?”
谢长青眉头一直紧皱,压低声音:“这味道……要是真活着……还不如死了。”
果然如他所说,等味道稍微散了些,安吉斯又派了三五个人进去。
说好的是直接把整张卧榻都弄出来。
但是不成想,依然没能成功。
“卧榻,卧榻实在不好搬。”
这门也出不来……
最后,海日勒直接抓着杆子:“算了,直接拆了吧。”
这毡房,以后未必还能住人的么?
“对哦。”
于是,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一起拆这毡房。
毡房拆起来,竟是比搬卧榻还方便。
四边的杆子拔起来,整块毡皮一点点掀掉。
最后,卓力格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
他居然真的没死。
只不过,确如谢长青所说,他这活着,还不如死了。
浓烈的臭味中,只有他的眼睛还能动。
嘴里长满了脓疱,双腿双手一路烂上来。
指甲全都已经脱落,手全都肿胀不堪,看上去像是肉杆子了。
他绝望地躺着,一动都不能动。
卧榻上爬满了虫子,甚至连他的肉里都一直在翻涌。
如果说,刚开始大家伙只是受不了这臭味,那么现在,他们是真受不了这视觉冲击。
“……呕!”
这呕吐声像是会传染般,开始只是一个两个,后面几乎是所有人都开始吐起来了。
亏得谢长青他们早早就退开了老远,只隐约看了一眼赶紧避开了视线。
太恐怖了。
“这,多大仇啊。”诺敏都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太狠了,太可怕了……”
这一刻,卓力格的惨状在阳光下彻底暴露无遗。
他的脸——眼眶深深凹陷,眼球却诡异地凸出,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天空,仿佛连眨眼都成了奢望。
他的嘴唇早已溃烂,露出森白的牙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破败的风箱在苟延残喘。
围观的牧民们捂着口鼻后退,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干呕到涕泪横流。
乌力其其格却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嘶哑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我说了他没死!你们看啊!他还能动!他没死!”
她挣扎着指向卓力格微微抽搐的手掌,那腐肉里正钻出几条细长的白虫,在阳光下扭动着坠落。
卓力格的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的眼球剧烈震颤着,目光死死锁住安吉斯,溃烂的嘴角拼命开合,竟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杀……杀了我……”
安吉斯握枪的手猛地一抖。
他曾见过卓力格意气风发的模样——和如今这般惨状截然不同。
他身边总是带着漂亮的助手,他永远都是整个牧场最休闲过得最舒服的一个。
他懂享受,也不喜欢劳累。
以至于哪怕牲畜出了各种问题,他不出面大家也不敢催他。
也就导致了,如今这个局面。
如今这个浑身爬满蛆虫的怪物,哪还有半分当年卓力格额木其的影子?
“求……”卓力格的瞳孔开始涣散,脓血从眼角汩汩涌出,“枪……”
安吉斯这才注意到他腰间竟别着一把老式燧发枪,枪管早已锈蚀,显然是他挣扎多日却连自我了断的力气都没有。
不等他说什么,场主毡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场主死了!床上全是吐出来的黑血!”
牧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哭喊着“报应”,更多人则惊恐地望向卓力格。
怎么办,卓力格成了这个鬼样子,场主也死了。
全都没了,他们要怎么办!?
“砰!”
枪声突兀地撕裂了嘈杂。
安吉斯的枪口冒着青烟,卓力格的眉心多了一个黑洞。
他的眼球终于停止转动,溃烂的嘴角却诡异地松弛下来,像是终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