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愿意去!我去求他们!”
年轻些的牧民眼泪都淌了下来,颓然地跌坐在地,摇着头,喉咙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见他不成器,托雷懒得搭理他了,眉一厉看向年长些的牧民:“麦拉斯,你说!”
麦拉斯心一横,闭着眼睛飞快地道:“我们看到,第十牧场也有一座【羊山】!”
“……”
万籁俱寂。
此话一出,当真是如当头棒喝,直接打得托雷头晕眼花。
他步伐踉跄地往回走,甚至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把牧民们给拉回来的。
托雷路过阿日善家毡房的时候,听到他还在祈祷的声音。
祈祷有用的话,托雷真想现在就跪下来求长生天。
天要亡他们牧场啊……
天呐,第十牧场也有疫病!
那,再远一些的第六牧场呢?
这两个牧场离的近,有一个有,另一个恐怕早就有了……
可他们完全没透一点消息来。
是距离太远,还是……
不管是什么原因,托雷都没有心思去管了。
现在,他整个脑袋晕乎乎的,只想着:完了,全完了。
外头有人哭,然后引起了更多人悲痛的悲嚎。
此起彼伏的哭声,哭得托雷无力地躺倒在毡毯上。
他甚至感觉不到冷暖,也不知道时日了。
他只听得,时不时地,外头就有人拖着东西走过。
他知道,那是新的,死去的,得病的羊。
它们会被送往羊山,有的甚至还活着……
这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睡不着。
谢长青他们也睡不着。
太冷了。
幸好海日勒力气大,清早他们出发,到江边直接拉着先前的皮绳过去的。
然后他们寻了一处山坡,就开始滑雪。
除了刚开始有些费力,后面都开始轻松起来。
中午甚至还找了处避风坡,吃了些饼和牛肉干。
只是这样的悠闲,到傍晚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看着不远啊,怎么走起来这么远……”诺敏看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有些焦灼。
“没办法,这边山坡太多了。”
不仅如此,地势也高不少。
因此,只能慢慢找角度,找地方滑,以寻找合适的,不用他们直接爬上去的路。
“可是感觉我们一整天都在围着他们这牧场转悠。”
又要找近道,又要绕开羊山……
谢长青叹了口气,没办法:“我们不能爬羊山。”
这天晚上,他们搭了一个简单的帐蓬,费了好大的劲,烧了牛粪让地上,然后挤一块儿裹着毡毯睡的。
没办法,天气太冷了。
只是这晚上,他们几个都没能睡好。
牛粪烧出来的那点儿热量,很快就消耗没了。
虽然这是处避风口,但夜里风一吹还是哗哗作响。
亏得海日勒力气够大,扎进去很深,不然都感觉会被掀飞了去。
等到天一亮,几个人都是立即就起了身。
“幸好没下雪了,不然感觉我们这一晚上就会被雪埋了。”诺敏笑着收拾好东西。
“好了,我们快些出发吧。”谢长青看了看,指着前方那处山坡:“从那边,应该就能直接看到第七牧场了,他们那边应该有人进出,到时我们让他们丢根绳子下来就行。”
不然直接靠着自己爬,不知道要爬到什么时候去。
诺敏嗯了一声,看了看,又叹了口气:“这看着好像是不远,但过去,我估计要到中午了。”
有的地方能滑雪,他们直接上滑雪板就行。
有的地方滑不了的话,就只能靠着自己走路。
亏得是太阳晒化了不少冰雪,他们走起来不至于走三步摔两步。
但……也很艰难。
正因为太难了,所以第七牧场的人压根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来。
经过第六和第十牧场的打击,第七牧场的牧民们都已经麻木了。
有的甚至已经不再抱怨阿日善,也跟着去跳。
直到,阿日善跳着跳着,重重摔倒在地。
“天哪!”有人瞬间打了个激灵,一跃而起:“托雷!不好啦!”
托雷静静地坐在毡毯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昨晚上完全闭不上眼睛,就搁这坐了一晚上的。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因此,听到有人说不好了,他直接把他手边的东西摔了出去:“不会说话就闭嘴!”
麦拉斯差点被砸到,但却并不生气。
他扶着腿,急切地道:“不是,托雷,阿日善倒了!”
“什么!?”托雷瞬间急了。
不,阿日善不能倒。
他的确是有些怨他的,但……
哪怕这次阿日善救不了牲畜,救不了他们牧场,他也绝对不能有事啊!
托雷赶过去的时候,阿日善还昏迷着。
许多人围在他的身边,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他这是怎么了啊?”
“阿日善年纪这么大了……”
事实上,在他们牧场,年纪这么大了,有点意外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这话一出,立刻招来了所有人的怒目相视。
不,阿日善不是别人,他不能有意外啊!
托雷冲过去,急切地唤道:“阿日善,我是托雷啊,阿日善!你怎么样了!?你怎么了这是?”
他看着阿日善脸上凹下去的棱角,抓着他的手,简直细削如鸟爪。
他这才发现,阿日善在这短短几日内,竟然瘦脱了相。
“阿日善……”
有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在这一片悲伤的气氛中,突然有人听到外头在欢呼。
“什么情况?”
托雷头也没回,握着阿日善的手,愤怒地道:“出去让他们闭嘴!”
麦拉斯点了点头,赶紧出去了。
结果,没一会儿他也欢喜地进来了,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托雷!谢长青来了!乔巴……第九牧场的乔巴,派了他们的兽医,带了好多的药,带了好多东西,来救我们来啦!”
刹那间,托雷感觉自己有些耳鸣。
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慢慢地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你,你再说一次?”
“哈哈哈,我说,谢长青!他来救我们来啦!”麦拉斯高兴极了,摆摆手:“你们来几个人,我们一起去把谢长青他们拉上来!”
有了这个好消息,当即不少人都跟了过去。
实在是,他们都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第九牧场他们已经跑了呀,他们已经去了安全的地方。
怎么他们还会折回来呢?
而且,他们牧场因着地势高,本来就没多少人愿意选,因为一下雪很难上来的。
谢长青他们要来,恐怕要走好几天呢!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了呢?
带着这些疑问,他们跟着麦拉斯一同过去了。
这时候,海日勒已经被他们拉了上来。
“我来我来……我也来……”众人纷纷上前去。
结果海日勒摆摆手,利落地道:“没事,你们都让开些。”
他直接把举起来,利索地扔了下去。
他力气极大,待看到诺敏准备好了,很快就把她给拉了上来。
其他人在他身后跟着拽绳子,竟都使不上什么力气的。
不一会儿,谢长青他们四个全都上来了。
“这,这是……”
牧民们看着谢长青他们几个或背或扛的草篓和布袋,甚至还有毡毯裹着的草药包,眼眶都有些红了。
托雷步伐急促地赶过来,看到谢长青他们一行,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我真是……谢额木其!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表达我对您的感激!”
“哎,别这样别这样……”谢长青赶紧扶住了他,温和地道:“当初阿日善大叔,也给我们送过药水,乔巴叔也说,我们两个牧场一直以来,关系都很好的……互帮互助嘛……”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第七牧场不少人都在偷偷地抹眼泪。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更何况,谢长青这真是上刀山下火海地来救他们……
知道谢长青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诺敏直接伸手,拽住了托雷:“托雷叔,我,诺敏呀!哎呀,咱别搁这说了,冷得很,咱先进去烤烤火成不?我都要冻傻啦!”
“啊,对对对,走,咱们烤火去!”托雷擦了擦眼睛,笑了起来:“来来来,这边走。”
一边走着,一边有人飞快地朝前跑去。
不仅要烧水,而且得煮肉汤,煮牛奶才行……
谢长青看了看,诧异地道:“阿日善大叔呢?”
“他……”托雷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昏过去了……”
谢长青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道:“怎么回事?那我们快去看看吧!”
“可你们刚来……”托雷其实也是想快些拉他过去帮忙看看的,因为他真的很担心阿日善。
可是毕竟谢长青他们才来,诺敏都说了,他们都快冻傻了。
水都还没喝上一口,他也开不了这个口啊。
谢长青摆摆手,淡定地道:“我们先看阿日善大叔,别的回头再说。”
已经这个时候了,就别讲究这些东西了。
于是,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拐了个弯,先去了阿日善家。
谢长青到的时候,阿日善还没有醒。
诺敏乍一看,都吓了一大跳:“不是,阿日善大叔怎么瘦成这样了?”
不,准确地来说,是老。
以前虽然都喊阿日善是老兽医老兽医,但其实他老归老,不显老,倒显得很矍铄。
可是眼下,是真的有种油尽灯枯之感了。
谢长青给他检查了一下,皱了皱眉:“别的没什么……我先给他打点药水吧。”
不大好说,看着有些像是,饿晕过去了。
“他,最近几天,吃饭多不多?”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日善的小助手半晌才犹豫地道:“他,他昨天到现在,就喝了点水……”
一直在祈祷。
托雷一脸惭愧,他忙晕了,也急昏了头,真的全然没察觉到!
“那就对了。”谢长青利索地取了药水来,不说别的,先把人给上点葡萄糖注射液再说。
然后,他安排了其其格在这边守着:“给你说过的,快打完了就拔针。”
“好的。”其其格点点头。
谢长青弄好之后,才跟着托雷往外走。
这边人不宜太多了,免得打扰到阿日善休息。
他已经太疲惫了,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等到了托雷的毡房里,谢长青他们才终于落了座。
不得不说,第七牧场确实比他们第九牧场大些。
就从阿日善家到托雷家,谢长青他们都走了好一会才到。
“你们的毡房,现在已经在安排了,先到我家歇会儿,吃点东西,可以吧?”托雷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的。”谢长青真不挑,无所谓。
一落座,谢长青便开始询问这边的情况。
托雷咬了咬牙,看着谢长青的眼睛:“我实话跟您说,很糟糕。”
他看看四周,叹了口气,到底是没打算再隐瞒了:“昨日,我们已经丢了两头牛了。”
这件事,不少牧民还不知道。
因为托雷把这事捂住了。
当下听到,他们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托雷深吸一口气,利索地说着:“我们的羊,症状重的全扔了,死了,症状轻的也扔了,剩下的……虽然还没症状,但看着精神头也不大对。”
然后是牛和马。
牛是第二感染到的,但那两头牛,不出自同一个牛棚。
马现在还没有感染的,但情况也不乐观。
谢长青点点头,接过他们递来的肉汤,不客气地开始喝了起来:“行,等会我得去现场看一看。”
“好的,先吃些东西,不急着这一会儿。”
这当然是场面话,事实上托雷急啊,他可急了!
可是再急,也得让人吃饱喝足。
谢长青看着海日勒呢,确定他吃饱了,才放下了碗:“我们带来的这些药,不少都是已经配置好的,你先带我去看一看,然后我来分批次整理出来。”
哪些牲畜需要吃哪些药,他都一一区分开来。
到时,他们直接按照指示,领了药回去喂就行。
至于有了症状的,从这一刻起,就不再需要直接扔羊山去了。
“我们得救。”
听了这话,有牧民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谢长青面前,唬得他都站了起来。
这牧民虔诚地捧起谢长青的手,用脸蹭了一下,亲了一下:“长生天保佑你,额木其。”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虔诚的礼仪了。
“不,不用这样……”谢长青都有些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
为了避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谢长青装作很着急的样子:“快,我们先去看牲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