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步伐踉跄着回到家,毡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看到他回来,他们都急切地迎上来:“怎么样,阿日善怎么说?”
“……他……他没怎么说。”
“你有没有跟他说,乔巴他们全走了?”
“对,我们能不能走?”
“大不了这些羊我们都不要了,我们把牛和马都带走,行不行?”
面对他们急切的目光,托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死去的羊,已经没法统计了。
他们牧场人很多,牲畜更多。
当时朝鲁他们要走的时候,他们还有人嘲笑过乔巴。
居然都不挽留一下,那么多人呢!
也有人说他们人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熬下去。
甚至有人戏言,没准可以把乔巴他们拉进他们第七牧场来……
现在看来,乔巴他们反而是最聪明的。
如壮士断腕,少了朝鲁他们这些人,乔巴他们转移起来痛快得很。
又快,又利索。
他们这边还在疫病里挣扎,乔巴他们已经高高兴兴转移了地方,准备走敖特尔了。
一旦去了春牧场,他们就彻底远离了疫病。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托雷看着他们,艰难地道:“我们,暂时……走不了。”
他们不能,不能代替他们的后代做出选择。
他们一旦启程,就注定会成为草原的罪人,会成为所有牧场的仇敌。
“为什么啊?”
众人议论纷纷地,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那阿日善有说要怎么防这个病吗?”
“后面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救下其他的牲畜?”
“我们什么时候走敖特尔?”
一系列的问题,托雷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在毡毯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以后,才慢慢地道:“不是我不想说,大家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仔细想一想。”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都默默地走了出去。
等到人都走完了,托雷才跪伏在了毡毯上。
他必须找到生路。
阿日善这里已经没办法了,他必须得找新的出路。
第六牧场?
不,他们现在伊伯特和伊德尔一直在闹腾,肯定不会同意消耗自己的实力。
第十牧场?
他们的兽医,卓力格,是个有本事的。
听说带出来的助手,都是很不错的,有点儿本事。
只是可惜啊……上一个助手,好像被冻死了在了去年雪地里。
想到这里,托雷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他牧场离得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近些的……
就只有第九牧场了。
其实一开始,他是想过求助乔巴的。
因为他们两个牧场一直以来,关系都还不错。
可是第九牧场原来的兽医跑了,升上来的是个毛头小子。
叫什么……谢长青的。
“唉!”托雷有些头大了。
而且,仔细想想,当时他们还派了人过来,找阿日善要了不少药水过去。
可想而知,谢长青手里,肯定是要啥没啥的。
他们自己都没药用,未必还能匀出一些药水来帮他们吗?
这么想着,托雷一时间有些踌躇了。
除了这几个牧场,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谢长青……
谢长青……
此时的谢长青,正在清点药物。
这个毡房是乔巴特地给他安排的,只放了他一个人的东西。
天色已暗,搭了毡房的就在家里头收拾东西。
没有来得及搭毡房的,就先跟各自挤一挤。
“明天大家伙都会搭起来的,我们在这边大概会要留十来天的样子。”乔巴四下里转转,给他们说着。
所以,谁也不用急,不要慌乱。
更不能想着过几天就要走,随便搭个帐蓬了事或者直接睡勒勒车上。
化雪的天气,是真能冻死人的。
正说着,查干从河边回来了:“这几天里,冰应该还不会化,还能过人的。”
只是再过些时日,就不好说了。
到时,他们要过河的话,就得像原先他们来的时候那样,找处水浅的地方趟过去。
他们来的时候是秋天,天气还不冷,所以没啥感觉。
但眼下要过河,最好是趁着冰还在的时候过。
这种冰水,过一趟会要了半条命。
“嗯。”乔巴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谢长青那亮着灯的毡房,叹了口气:“我先进去看看。”
他进来的时候,谢长青正在配置着药材。
听到动静,谢长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乔巴叔。”
“嗯,怎么样了?”
“还行。”谢长青一边说,手下仍然没有停:“我们这边的所有牲畜,我刚去看了一下,都没问题。”
而且这边和对面距离隔得够远,不用担心水污染,暂时他们这边是安全的。
乔巴点点头,勉强地笑了笑:“你还真别说,这边山岰里确实暖和些,没什么风。”
当时给谢长青他们家挑的是处避风的地儿,所以谢长青来了这边,也没啥感觉。
但对于乔巴来说,那区别可就太大了。
先前他们家,每天晚上风都吹的嗷嗷的,那动静大的,感觉随时都会把他们给卷到半空中去。
而这边山岰里,风吹不进来,雪地清干净以后,甚至感觉地上还有些绿意。
怪不得野马群原先守在这里不肯走呢。
“野马群……可惜了。”乔巴摇了摇头,有些惋惜:“可能是阿古拉他们开枪,把它们吓到了,全跑了。”
不然的话,他们人这么多,没准还能再逮一批。
谢长青笑了笑,手抓药抓的飞快:“那也未必能抓到,能跟着我们的,基本都已经到了我们牧场了。”
后面变天变得太快了,野马群就算是想来,也有心无力。
“也是,雪太深了。”
说完了这些,两个人就没话了。
乔巴其实还想说很多,但千言万语,最后只是干巴巴地道:“他们当时,给了我们很多药水……”
“是啊。”谢长青点点头,抬头扭了扭脖子。
一直低着头,有些累了。
“只不过……”乔巴看着他,有些踌躇:“能不能你配出药来,我让人给他们送去,你不过去呢?”
这样的话,至少谢长青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谢长青看向他,笑了起来:“口蹄疫一般不会传染给人的,乔巴叔。”
“啊,我知道我知道……”
其实乔巴就是担心,在往返的路途中,谢长青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而且现在各处都在化雪,那羊山肯定会慢慢腐烂。
到时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们承受不起这个损失啊……
谢长青点点头,正好手头的药材也弄好了,他拍拍手,认真地看向乔巴。
“乔巴叔,我这一趟,其实不主要是想送药材。”
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但是他更重要的,是想去多治愈一些牲畜。
“我现在资历还浅,需要多认识一些病例,多积攒点儿经验才行。”
谢长青叹了口气:为了配这些药,他兑换了好些药水出来,不回点本,那真是肉疼啊!
“你放心,我会做好防护,不会让人感染口蹄疫的。”
听他这么说,乔巴虽然还是很担心,但也只能点点头,应下了。
“那行,那我去看看海日勒,看看他准备好了没有……”
这一趟出行,海日勒必须全程跟紧谢长青!
要是出点儿岔子,他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于是,这一天晚上,海日勒被几波人耳提面命,一定要好好保护谢长青。
事实上,他们不说海日勒也会啊!
他不一直都这样做的嘛!?
第二天一早,谢长青他们出发了。
为了给谢长青分担,诺敏和其其格也随着他们一起。
“都背一些药,不要让长青背太多了。”
反正,在他们这里,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畜使,谁也别心疼谁。
与此同时,托雷也派了人出发了。
虽然希望很渺茫,但他还是安排了两波人。
一批去第六牧场一批去第十牧场。
至于乔巴这边,托雷没有安排人去了。
毕竟,他已经知道,乔巴他们没有药水。
而且乔巴他们顶着这天气,都要急急转移牧场,明显就能知道他们的态度了。
他又何必自讨没趣呢?倒平白惹人嫌。
这两波人,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年轻些的牧民有,他们嘴皮子利索,会讨巧卖乖。
年长些的牧民也有,他们沉稳,说出来的话有人信。
并且,他们带足了诚意,只要第六牧场第十牧场肯伸出援手,他们这边渡过了这次的危机,一定会衔草结环,以报恩德。
这些人都是自愿报名的,哪怕知道危险,哪怕知道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衅甚至嘲讽,他们也都确信自己能够接受。
只要他们能熬过这次的危机,吃点亏算什么!?
牧民们对这两波人寄予了厚望,纷纷许下了重诺:“要是他们能帮帮我们,等疫病过去了,我还愿意出十头牛。”
“我也是,我愿意出二十头羊。”
“唉,我家羊全死了……但我还有牛……”
“马也可以的,我愿意出马。”
“……”
他们牧场人很多,一家家轮过来,那是真的不少了。
而他们要的,甚至只是一点儿药水药材罢了。
按理说,是没问题的。
因此,托雷也很紧张,也很期待两个牧场的回应。
“你们快去快回啊。”托雷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摆摆手:“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也别勉强……”
现在这光景,他们不能再得罪更多的人了……
两波各派了三个人,为的是万一有牧场愿意给药材,怕他们一个人弄不回来。
而且他们这边离第六第十牧场都不算太远,他们地势又高,下去还是挺快的。
“我按着乔巴他们的那个,也弄了木板,你们趴上面就行了。”
托雷给他们看了看,又道:“木板我们不收回来,就放到下面,你们到时回来的时候,趴上面,我们给你们拉回来就行。”
用这个法子,可以少走不少路呢!
因为离得远了些,他们看不清乔巴他们是怎么安置的。
所以只能依葫芦画瓢,弄了个差不多的。
绳子绑在了木板上,他们人直接用力抓着木板,趴好。
结果因为山坡起伏太大,有一个人直接给甩了出去。
幸好雪虽然化了些,但依然很深。
摔雪窝子里了,有点疼,但没什么事儿。
看着那几个人踉踉跄跄地远去,牧民们有的都忍不住哭了。
“长生天啊……”
“一定要让他们借到药水啊……”
让他们意外的是,这两波人不到晌午,就回来了。
托雷又惊又喜,赶紧招呼牧民们过来把人给拉回来。
“嘿!哈!用力啊!”
他们努力地把这六个人,全给拉了回来。
刚开始上来的,只有两个人。
他们刚落地,就好些人欢喜地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你们去的是两个牧场,怎么一块儿回来了!?”
“就是,快说啊,他们愿意借药水还是药材还是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那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脸色灰败:“我们……没去。”
托雷气疯了,咬着牙道:“为什么!?”
他不相信他们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这么重大的事情面前,哪怕前边是刀山火海他们都会去。
哪怕有人为难,要他们下跪他们都不带磕巴一下的!
他们怎么会,去都没去,直接就回来了!?
“托雷。”其中年轻些的牧民,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悲哀地道:“我们下去之后,刚爬上一个坡……就看到了第十牧场。”
他们这边地势高些,所以只要越过牧场划分地界,就能用望远镜照见第十牧场了。
所以他们特地带上了望远镜。
“然后呢!?”托雷都要急死了!
“对啊,然后呢!?”
“你们是不是不敢,不敢就直接说啊,让我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