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心念电转。
从黑风岭至青石府八百里,妖众行军。
一个时辰至野狼谷,两个时辰至乱葬岗,两个半时辰至枯木林。
三个时辰整,正好兵临城外三里坡。
而那老妖的遁术,也是三个时辰后恢复。
届时,他若攻城不下,或遭遇强敌,随时可撕裂虚空遁走。
“师弟。”
李晏开口,声如平常:
“黑风老妖已出洞,随行妖众三百余。”
“他遁术冷却尚有三个时辰。”
“这三百里山道,是他走向劫门的最后一段路。”
孙悟空腾地站起,周身气息一放即收。
只那一瞬,三里坡上草木低伏,虚空隐隐震颤。
他已半步金仙,全力施为,八百里山河皆可崩碎。
但他没有。
他压下战意,抓耳道:
“师兄,你说,怎么打。”
李晏起身。
他望向野狼谷方向。
那山谷轮廓如巨兽之口,静静等待着即将涌入的猎物。
“咱们就在三里坡等他。”
“等他走到镇外,望见那剑神像,想起八年前那一道剑光,”
“心神失守的那一刹那,我阵法发动,困住他所有退路。”
猴子接话:“俺的铁棒,从他天灵盖敲到涌泉穴。”
李晏点头:
“然。”
“然有一事,需师弟相助。”
孙悟空拍胸脯:
“师兄尽管说!”
李晏望向剑神像:
“师弟你半步金仙,变化通玄。”
“若那黑风老妖抵达镇外时,所见不只是剑神像。”
“还有赵元青。”
孙悟空一怔。
随即,这猢狲咧嘴笑了。
笑得金睛弯成月牙,笑得满口牙齿白森森:
“师兄,你这算计……”
“忒也缺德。”
“俺喜欢。”
说着,金睛里有一瞬的认真:
“不过俺明白。”
“那老妖欠赵师兄的不只是一条命。”
“他欠那一剑,欠那句话,欠这八年里每一夜念着赵师兄名字时,被恨意蒙住的眼睛。”
“一棒打死,太便宜他。”
“得让他亲眼看见。”
“看见赵师兄那道剑意,哪怕人死了八年,还是比他的恨更久。”
说完,身形一晃。
三丈之外,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眉目清俊,透着几分旧日傲气。
左手虚按剑鞘,右手握剑柄,剑出三分。
正是那尊剑神像的形貌。
惟妙惟肖。
不惟形肖,神亦肖。
孙悟空修地煞七十二变,拟万物形貌,本就入骨三分。
此刻他收敛周身金仙气息,将元神中一丝战天斗地的桀骜压下。
只留那道剑神像眉目间的从容决绝,与护佑苍生的慈悲。
他开口。
声线也变了。
是赵元青昔年说话时,那骨子里的傲,与傲褪去后沉淀下的温润:
“后来者若观此简,望以我为戒。”
“道途漫漫,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这是他留在玉简中的绝笔。
李晏静立,望着那形神俱似的故人。
良久。
他轻声道:
“师弟。”
“俺在。”孙悟空应道。
“若你当年守那棵野桃树,果子未熟时便摘,可尝得到那口甜?”
孙悟空一怔,继而咧嘴:
“师兄,你又在绕俺。”
“不一样滴。落下来的更甜些。
俺蹲了一夜,那桃落进掌心,还带着露水,是它自己愿意落下来的。”
李晏微微点头:
“今夜,那老妖也是。”
顿了下:
“赵师兄,若在.....他会谢你。”
孙悟空没答话。
他望向暮色沉沉的西方。
八百里外,黑风翻涌。
戌时三刻。
黑风老妖率众妖军,已过野狼谷。
谷中本有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数处,皆被鬼面枭斥候提前探出,一一避开。
三百妖众,无一伤亡。
黑风老妖坐于一顶玄黑轿辇之上。
抬轿的是四头道种级熊妖,身高三丈,肌肉虬结。
一步踏下,山道便印出一个三寸深的足印。
轿辇无顶,四面透风。
他身披玄黑道袍,长发披散,仅以一根白骨簪束起。
面容瘦削,颧骨高耸,肤色青白如久埋地下之人。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渗人。
那眼中没有眼白,瞳孔漆黑如墨,墨色中又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血光。
他望着前方山道。
八年了。
八年,他无数次在洞府中,以神念巡游这八百里山道。
每一处山石,每一株草木,每一个曾经留下足迹的角落,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