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
八年前,他率妖众自此处东行,意气风发,以为屠一凡城不过探囊取物。
乱葬岗。
八年前,他的鬼面枭斥候在此处遭遇一个游方道人,缠斗半刻,折损七头。
枯木林。
八年前,他遥望青石府轮廓,嘴角挂起冷笑,盘算着万魂幡还差多少生魂。
然后。
然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种修士,持一柄未成品的本命剑,挡在了城门前。
黑风老妖闭眼。
那道剑光,至今仍烙印在他元神深处。
金光裂霄。
名不虚传。
他的万魂幡,在那道剑光下化为飞灰。
他积攒百年的三千生魂,一朝散尽。
他的道途,被那一剑生生斩断,龟缩岭中八年,日日夜夜以秘法剐去剑意残毒。
那感觉像刮骨,似凌迟。
宛如将一颗早已生根发芽的钉子,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拔出来。
他拔了八年。
他以为他拔干净了。
可此刻,临近青石府,临近那八年前的败绩之地,那颗钉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心头痛。
黑风老妖睁开眼。
他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青石府轮廓,低声自语:
“赵元青……”
“你死了八年。”
“你那座城,还在。”
“你那柄剑,断了。”
“你那些故人……他们还记得你么?”
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
“记得又如何?”
“他们年年祭拜你,岁岁供着你,把你当剑神供在府中央,”
“你还能活过来么?”
“你还能再斩出那一道剑光么?”
笑着笑着。
黑风老妖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隐隐有灼痛。
不是剑意残毒。
是恨。
是八年积压,日夜煎熬,从未有一刻止息的恨。
压下那灼痛。
轿辇继续东行。
鬼面枭振翅的扑簌声,熊妖沉重的足音,在山道间回荡。
亥时初刻。
妖军过乱葬岗。
黑风老妖未遣斥候。
他知此地阴气重,利于鬼面枭隐匿,却也更利于埋伏。
但今夜没有埋伏。
野狼谷没有,乱葬岗也没有。
一路行来,八百里山道空寂如死。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八年后的复仇。
倒像……
像在为他送葬。
黑风老妖猛然摇头,将这荒谬念头甩出脑海。
他抬首,望向夜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
他微微皱眉。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夜的天象,有些不对。
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精修的乃是地煞阴气之道,对天象星斗素不擅长。
只当是寻常阴天,便未放在心上。
“继续前行。”
亥时三刻。
枯木林。
此距青石府,不足五十里。
黑风老妖抬手,示意轿辇暂停。
他起身,立于轿辇之上,远眺东方。
夜色已浓,城中灯火渐渐亮起。
星星点点。
他看见府间中央,那座三丈石台。
他看见台上那尊丈六剑神像。
他看见剑神像眉目间的从容。
他看见剑出三分的锋芒内敛。
他看见那剑神像,似乎在看他。
隔着五十里夜色。
隔着八年光阴。
隔着生死。
那青石雕成的眉眼,竟像活过来了。
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恨。
没有怒。
没有八年前那道剑光的决绝杀意。
只是望着。
如同望着一个可悯之人。
黑风老妖怔立轿辇。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挡在城门前的道种修士。
剑断,人伤,道种燃尽。
他以为他会看见恐惧,看见绝望,看见临死前的悔恨与不甘。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修士只是望着他。
然后,他燃尽道种,斩出那一道金光裂霄。
黑风老妖闭上眼。
八年了。
那道目光,他从未忘记。
比剑光更难熬。
剑光剐的是元神。
目光剐的是心。
他猛然睁眼。
“加速行进!”
声如裂帛:
“一炷香之内,我要踏平此城!”
妖众齐声嘶鸣,声震四野。
三百妖军,宛如黑潮决堤,涌出枯木林,扑向五十里外青石府。
子时初刻。
青石府外三里坡。
老槐树下。
李晏闭目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