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没有说话。
他望着周明。
目窍全开。
心镜高悬。
映照大千。
周明气息,澄澈,平和,沉静。
道波动宛如深潭止水,无波无澜。
泥丸宫中,道树依旧,枝叶间隐有青芒流转。
但道树顶端,那本该绽放元神之花的位置,空空荡荡。
没有花。
没有果。
好似没有半点曾经孕育过元神的痕迹。
仿佛那场断臂之战,那柄初成的青木剑意,那些在方寸山度过的日夜……
从未存在过。
“客官?”
周明见他不答,又问一声。
李晏这才开口:
“掌柜的,这墙上的木剑,如何卖?”
周明笑道:“客官好眼光。
这些木剑虽是凡木所制,却都是小人在山中采的百年青冈木,纹理细密,韧性上佳。
三尺青锋,纹银二两。
四尺重剑,三两半。”
说着,看了看李晏周身气度,又道:
“客官若是有修行在身,想寻把趁手的法器,小人这里倒也有些材料。
只是小人技艺粗陋,恐难入高人法眼。”
李晏摇头:“不必法器。就要那柄三尺青锋。”
他从袖中取出二两碎银,放在柜上。
周明收银,取下木剑,双手奉上。
李晏触及剑柄。
心镜映照。
那剑虽是凡木所制,却隐隐藏着一缕极淡的道韵。
那缕道韵。
是青木。
是剑意。
是某个黄昏,砺剑石前,青年挥剑三千,汗水与剑光一同洒落的执拗。
周明见李晏握着剑,似在出神,也不催促,只静静候着。
片刻,李晏将木剑收入袖中,状若随意问道:
“掌柜的,府间那尊剑神像,小人方才路过,见香火颇盛。
敢问这位真阳剑神,是何来历?”
周明闻言,神色微动。
他望向石像方向,眼神温柔:
“真阳剑神,是八年前救下咱们全府的恩人。”
“那年小人还不在府间,是在……是在……”
他皱了皱眉,似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一片茫然,
“小人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小人走到城外,浑身是血。”
“百姓救了小人,小人伤好后,便留了下来。”
“他们说,八年前,有个叫赵元青的修士,持剑守在城门,独战妖魔。”
“妖魔退了,他也没了。”
“百姓感念恩德,凑钱立了这尊像。”
“每年今日,都要祭拜。”
“小人没什么本事,只能每年这时,刻一柄木剑,供在像前。”
李晏望着他。
周明回视。
那眼神坦然,无悲无喜。
他是彻底忘记了。
忘记了自己曾是方寸山真传。
忘记了那场断臂之战。
忘记了祖师,同门,剑道,长生。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侥幸被救的凡间木匠。
每年刻一柄木剑,报答那位已逝恩人的救命之恩。
李晏忽然想起当年。
碎星涧归来,周明拦在山道,断臂处白布染血,眼眶通红:
“李师兄!孙师兄!你们这一年去了何处?方寸山出了大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真传弟子身份,为同门陨落而悲痛。
后来。
他断臂重生,修为破而后立。
他舍弃丹道,开始专修青木剑道,每日于砺剑石前挥剑三千。
剑意渐生,锋芒内敛。
他以为他会成为第二个赵元青。
手持青木剑,护佑该护佑之人。
他以为他找到了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