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晏转身回屋,取了那柄守拙木剑悬于腰间。
又将几张新绘的清风符,微雷符,水润符收入袖中。
临出门前,心窍微明,一丝预感浮起。
略作沉吟,自墙角暗格取出一小包以雷击藤粉末混合驱兽草根制成的药粉。
此物是他依《灵草百鉴》所载,为防山中野兽误入药圃而备。
他悄然将药粉撒在二门内外,又以目窍观之,确认不留手尾痕迹。
这才掩上门,随那钱师弟往药圃方向去。
夜色如墨。
山道两旁石灯晕开昏黄光圈,将雾气染成暖色。
然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异味。
越近药圃,嘈杂声越大。
转过山道弯角,眼前景象令李晏眉头微蹙。
往日清寂的药圃区域,此刻灯火通明。
十余座药圃狼藉一片。
篱笆倒塌,灵植被践踏成泥,连根拔起,东倒西歪。
地上有凌乱硕大的爪印,深陷泥土,隐带腥气。
几处更有暗红血迹泼洒,尚未完全凝固。
十余名打理药圃的记名弟子聚在一处,面色惶然,或咬牙切齿。
三名身着戒律堂黑衣的执事弟子立于中央,为首者正是那日见过的白面执事。
他手持一面铜镜状法器,镜光扫过狼藉地面,眉头紧锁。
另有几名真传弟子悬于半空,有冷漠俯瞰,或低声交谈。
其中便有赵元青,负手立于剑光之上,面色不愉。
李晏不动声色,走到记名弟子人群中。
目窍扫过自家药圃方向。
篱笆虽有歪斜,但未全倒。
圃内灵植虽有折损,却远比其他药圃轻微。
核心区域的宁神花、清心草等皆完好。
几处关键泥土上,有焦黑爪印,却未能深入。
他心中了然,是之前布下的雷击藤粉末起了作用。
那混合了天雷余韵与驱兽草药的气味,对寻常妖兽有震慑之效。
然此刻,他面上却露出与其他弟子相似的痛惜。
“肃静!”
白面执事收起铜镜,环视众人。
“经查验,今夜丑时三刻,有铁爪山魈群自后山密林窜出,袭扰药圃区域。
共毁灵植一百三十七株,伤阵法三处。
所幸值守弟子及时发现,以警讯符示警,驱散兽群,未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
“然,铁爪山魈习性畏人,平日深居后山险壑,极少成群靠近弟子聚居之地。
今夜之举,颇为反常。
且兽群行进颇有章法,直扑灵植最盛之处,不似寻常觅食。”
此言一出,众弟子哗然。
“有人引兽?”
“是谁这般歹毒!我等辛苦培育的灵草啊!”
“定要揪出来,严惩不贷!”
白面执事抬手压下喧哗:
“戒律堂自会详查。
眼下,凡今夜值守,近期与药圃有瓜葛者,需接受问询。
你等各自陈述酉时至丑时行踪,并提交身份玉符查验。”
众弟子面面相觑,陆续上前。
李晏排在靠后位置,耳窍微张,将前方众人的陈述与执事反应尽收。
大多数弟子皆称在寮房修炼,歇息,有阵法记录为证,无甚可疑。
唯有一名叫王樵的弟子,支支吾吾。
言及酉时曾去后山边缘采集夜露,归途似见黑影掠过。
白面执事当即细问,王樵却语焉不详,只说黑影迅捷,未看清形貌。
执事记下,令他稍后再行单独问话。
轮到李晏时,他上前一步,递上玉符,神色平静:
“弟子李晏,打理丙字区域药圃。
今夜于院中静室绘制符箓,直至子时末。
其间曾听得远处隐约兽吼,但未在意。
直至钱师弟叩门,方知出事。”
白面执事接过玉符,置于铜镜前。
镜光流转,映出丙字七号院今夜阵法记录。
酉时起,聚灵阵,隔音障平稳运行,灵气波动与符箓绘制时的微澜吻合。
直至丑时末,记录中断。
正是钱师弟叩门之时。
记录清晰完整,无有破绽。
白面执事微微颔首,将玉符递回:
“你药圃受损最轻,可是布有防护?”
李晏垂首:“弟子曾以驱兽药粉撒于篱笆周围,或有些许效用。”
“驱兽药粉?”白面执事挑眉,“何处得来?”
“弟子依《灵草百鉴》所载,自采药草调配,本为防寻常野兽,未料能阻山魈。”
李晏回答得不卑不亢,
“若早知有妖兽之患,必会上报,请执事师兄加强防护。”
白面执事凝视他片刻,见其目光坦然,气息平稳,便不再追问,挥手让他退下。
李晏退回人群,心中却无放松。
他方才注意到,赵元青的目光,在他陈述时,若有若无地扫过。
问询持续了近半炷香。
最终,戒律堂初步判定,此事系有人以诱妖类药物,刻意引动山魈群。
目标或是打击某几位药圃弟子。
但因现场痕迹被兽群破坏严重,且山魈已被驱散逃回深山,一时难以锁定具体嫌疑人。
白面执事宣布:
“药圃受损弟子,可凭损失清单,至执事殿申领部分补偿。
戒律堂将继续追查。
在此期间,尔等需加倍警惕,若有异常,立即上报。”
说罢,率人离去。
悬于半空的真传弟子们也各自御剑离开。
赵元青临走前,目光再次掠过李晏,停留刹那,旋即化作剑光远去。
众弟子渐渐散去,各自收拾狼藉。
哀叹咒骂,不绝于耳。
李晏走向自家药圃,仔细检视。
篱笆歪斜处,以目窍观之,发现几处爪痕边缘,沾染有灰绿粉末。
若非目窍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他小心以玉片刮下少许,凑近鼻端轻嗅。
甜腻又腥臊。
“诱妖粉……还是加了铁爪山魈腺液的特制品。”
此物绝非寻常弟子能得。
且撒粉手法隐蔽,若非山魈狂暴踩踏,几乎不会留下痕迹。
他不动声色,将粉末痕迹彻底清理,又以新土覆盖。
随后,他扶正篱笆,为受损灵草简单处理,撒上些促进愈合的药粉。
做完这些,天色已蒙蒙亮。
回到丙字七号院。
李晏先以灵泉水净手,又点燃一支宁神香。
清烟袅袅,驱散周身沾染的杂乱气息。
他盘坐蒲团,闭目调息。
心镜悬照,映出今夜种种。
【药圃风波,险遭池鱼之殃。蛰龙隐息,言行无瑕,未露破绽。】
【察觉诱妖粉痕迹,知有人暗中作祟,然未声张,合乎韬晦。】
【缘法之气+3(于纷乱中持守本心,明察秋毫)】
【当前缘法之气:25/80】
李晏睁眼。
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已卷入漩涡,便需更加谨慎。
他取出一片霞光桃,含于口中,缓缓炼化。
清甜灵气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留窍。
修炼之中,时光流逝。
日上三竿时,院外再次传来叩门声。
是周明。
他面色略显凝重,进门后低声道:
“李师兄,昨夜之事,可有头绪?”
李晏请他坐下,斟了杯清露:
“戒律堂已有定论,有人引兽。”
周明点头:
“我亦听闻。只是……此事怕不简单。
铁爪山魈虽凶,却愚钝,能被诱妖粉引动至此,那药物必非凡品。
且兽群直扑灵植最盛处,分明是算计好的。”
顿了顿,
“师兄药圃受损最轻,已有人议论,言师兄或有防护秘法,或与引兽者有关。”
李晏神色不变:“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人言可畏。”
周明叹道,
“师兄近日风头渐起,难免招人嫉恨。
往后药圃之事,还需更加小心。
若有需要,师弟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李晏举杯:“多谢周师兄提醒。”
周明饮尽清露,起身告辞:
“师兄保重。若有变故,可随时寻我。”
送走周明,李晏立于院中老梅下,目望云雾翻涌的远山。
周明此人,圆滑世故,消息灵通。
今日示好,是真意结交,还是另有所图?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人心难测,唯持本心,步步为营。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戒律堂未再寻人问话,药圃补偿陆续发放,众弟子渐渐淡忘此事。
李晏依旧白日打理药圃,夜间修炼《九窍蛰龙篇》。
他以剩余淬月莲藕浆汁,霞光桃片,青玉松子,辅以养窍丹,缓缓温养六窍。
尾闾关已圆满,夹脊双关稳固至八十,玉枕关亦过五十。
脊柱三关贯通,气血奔涌如龙。
周身气脉愈发流畅,真气运行速度与总量,皆非往日可比。
然因蛰龙隐息之效,外显气息依旧只三窍模样,沉静平和。
这夜子时,万籁俱寂,月华如水。
李晏闭目内视,心镜悬照。
将《九窍蛰龙篇》中关于上中下三田的开辟法门细细推演。
“脊柱三关已通,气血如龙,周天初具雏形。
欲开三田,需先稳根基,再图精进。
三田者,泥丸藏神意,绛宫统气血,气海蕴精元。
开辟顺序,可由下而上。
《蛰龙篇》乃取潜渊伏波,待时而起之意,当以气海为始,稳扎稳打。”
思忖间,李晏取淬月莲藕一寸,以玉刀切为九片薄如蝉翼的藕片。
又取三颗青玉松子,一片阴干淬月莲叶撕碎,混合晨露,置于玉盏中。
他面北盘坐,将玉盏置于身前,先含服一片霞光桃。
桃肉化开,温润木气自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带来融融暖意。
旋即,他运转《九窍蛰龙篇》,观想自身沉入北冥寒渊之底。
周身被无尽黑水包裹,唯脐下气海处一点微光,引而不发。
地脉阴寒之气受法诀牵引,自足底涌泉丝丝渗入,混合口中霞光桃木气,
化作一股独特气流,缓缓汇向脐下三寸。
气海窍乃精元之本,性属水,应北方玄武,主藏纳孕育。
开辟此窍,首重一个稳字。
需以水行精华缓缓浸润,木行灵气调和生机,切忌急躁。
玉盏灵液,受气息牵引,升起袅袅淡蓝雾气,被徐徐吸入鼻中。
水木灵气入体,导向气海位置。
李晏只觉小腹深处微微发胀,似有冰凉泉眼正在被缓缓凿开。
心神沉静,不疾不徐,以心窍为枢,以脊柱三关为桥梁,
将周身散逸的灵气一点点归拢,送入那渐渐成形的泉眼之中。
如此持续一个时辰,玉盏灵液尽数化为雾气被吸收。
李晏气海处那点微光已然稳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淡蓝气旋。
心镜映照。
【气海窍初开,稳固度:10/100】
次日午时,烈日当空。
李晏转修绛宫。
此窍位于胸口膻中穴深处,乃气血之枢,性属火,应南方朱雀,主运化统御。
开此窍,需借日精离火之烈,更需以木行灵气为薪。
水行精华相济,方不至于灼伤经脉。
他于院中向阳处盘坐。
取剩余三寸莲藕中段捣出浆汁,混合淬月莲子碾成的细粉,
再加入五片霞光桃片榨取的汁液,调成一碗淡金泛蓝的灵液。
又取出三粒换购的养窍丹,置于手边。
面南观想,赤日炎炎,离火精华如瀑垂落。
引灼热气机自百会灌入,以心窍明光与玉枕关神意先行疏导,化刚烈为温煦。
同时,服下灵液,莲子宁神定魄之力护住心神。
莲藕浆汁与桃汁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木灵气,滋养经脉,调和火性。
离火精华下行至胸口,遇绛宫关隘。
李晏仿效龙息温珠之法,以神念包裹火气,如龙吞吐内丹,在关窍外缓缓盘旋。
养窍丹亦适时服下,提供温养之力。
足足两个时辰,烈日西斜。
绛宫关隘在龙息浸润下,终于松动,化作一点赤金光点,稳居膻中深处。
心镜显示。
【绛宫窍初开,稳固度:12/100】
第三日黄昏,日暮月升之交。
最后一关,泥丸宫。
此窍位于眉心深处,藏神之府,性属土,应中央黄帝。
乃统御元神,沟通天地之关键。
开辟最难,也最险,稍有不慎便伤及神魂。
李晏将剩余资源尽数取出。
将莲藕,桃片,松子,朱果叶子捣烂混合,莲叶撕成细丝覆盖其上。
以最后一点月华露调和,制成一份稠厚的膏泥。
月出东方,清辉渐盛。
李晏静坐院中,将那膏泥均匀敷于额头,太阳穴,后颈玉枕关处。
清凉药力丝丝渗透,护持识海。
他手握风吟石,耳听那玄妙风吟,心神渐与天地之息相合。
泥丸属土,土厚德载物,需以耐心包容,引神意缓缓归拢,于眉心中开辟清明。
他顺其自然,任由心神在药力与风吟石的辅助下,缓缓凝聚。
绛宫窍的赤金之光与气海窍的淡蓝气旋,在脊柱三关的联通下,循环往复。
形成周天流,上行滋养识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
李晏眉心忽地一跳。
薄纱被随之揭去,眼前的世界并未变化,但感知却变得立体。
他能看到气血奔流的细微脉络。
能听到更远处草木萌发的生机之音。
更能模糊感应到院落之外,山间灵机如网流转的宏大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