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略作思索,缓声道:
“庄子有云,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解牛是动,神遇是静。你打坐时,形静而神躁,故不得静。
何不反过来?”
“反过来?”孙悟空金睛一亮。
“对。于动中觅静。”李晏指向圃边一株随风摇曳的宁神花,
“你看此花,枝随风动,叶随枝摇,此为形动。
然其根茎深扎泥土,灵机内守,任外间风雨,我自岿然,此为神静。”
“又譬如你翻筋斗。”
李晏目光微抬,望向天际流云,
“身化流光,瞬息几里,此为极动。
然心念需锁定去处,神意需统御周天,方不至迷失,此动中之静也。”
孙悟空听得入神,抓耳的动作渐渐停住。
李晏继续道:“你九窍已通,真气奔流,是身动。
眉心胀痛,异象频生,是神动。
内外皆动,强求形坐,如何能静?”
“那依师兄之意……”
“不若顺势而为。”
李晏取出那柄守拙剑,信手一挥。
剑尖划破晨雾,带起一缕清风,拂过药圃。
几片草叶随之摇曳,叶尖露珠滚动,却不坠落。
“你看我挥剑,是动是静?”
孙悟空凝目观之,金睛中符文流转。
起初只见剑动风起,渐渐看出门道。
那剑尖轨迹,暗合呼吸韵律。
手腕起伏,应和心跳节奏。
周身真气随剑势缓缓流淌,圆融无碍。
“是……动也是静!”
孙悟空恍然叫道,
“师兄身动,气动,剑动,但神意圆融,波澜不惊!”
李晏收剑,微微一笑:“便是此理。
你既静坐难安,何不寻一件你喜爱之事,投入其中,以形动引神静?”
“喜爱之事……”
孙悟空眼珠一转,“俺老孙最爱翻筋斗,耍棍棒,摘果子!”
“那便去翻,去耍,去摘。”李晏道,
“只是翻时,莫只图快,要感受风云过耳之韵律。
耍时,莫只求猛,要体悟劲力收发之圆转。
摘时,莫只贪多,要细察果熟蒂落之时机。”
“于极动处,守一点灵明不昧。
久而久之,躁动自平,真灵自现,道种水到渠成。”
话音落下。
孙悟空浑身剧震。
那双金睛之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清明光芒。
眉心那点金斑,骤然炽亮,化作一轮微缩的昊日虚影!
“俺懂了!懂了!”
它欢喜得连翻三个筋斗,衣袍鼓荡,周身气息开始剧烈变化。
起初是混乱奔流的真气,渐渐有了核心。
九窍贯通所化的九道灵气长河,自四肢百骸涌向眉心。
金斑越来越亮,内部符文生灭速度暴涨。
李晏目窍观之,心中震撼。
那金斑正在疯狂吞噬九窍灵气,天地间游离的日精月华。
其内部结构,飞速凝实。
先是勾勒出胚胎雏形,继而长出根须脉络。
接着演化出叶瓣似的道纹……
不过数息,一枚道种,通体金黄,布满先天道纹,已在眉心祖窍内,彻底成形。
道种既成,异象陡生。
“轰!”
一道粗如水桶的金色光柱,自孙悟空天灵冲霄而起,直贯青冥。
光柱中,有龙吟虎啸,凤鸣龟嘶。
更有无数细小符文生灭流转。
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玄奥道韵。
七十二峰,三十六涧的灵气,受此牵引,疯狂汇聚而来。
在李晏目窍中,整座灵台方寸山的灵脉之网都清晰浮现。
青、赤、黄、白、黑五色灵气如百川归海,涌向这道金色光柱。
天空中,云层被搅动。
东方旭日之侧,显出一轮明月虚影。
日月同辉,霞光万道!
金色光柱顶端,隐隐凝结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猿法相。
其目如日月,毛发如星河,仰天长啸,战意滔天,却又混元如一。
异象惊动了整座仙山。
“咻!咻!咻!”
破空声连绵不绝。
一道道剑光,遁光自各峰各涧升起,朝药圃方向疾驰而来。
最先抵达的是附近巡山的真传弟子。
三男两女,踏剑悬空,望着下方那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皆是面露骇然。
“这是……道种凝结异象?怎会如此浩大!”
一名蓝袍青年失声道。
他腰间悬着器阁玉牌,正是赵元青。
目光落在光柱中央的孙悟空身上,瞳孔骤缩:
“是那猢狲?它不是早被祖师破格收为真传了么?原来先前竟还未凝结道种?”
另一名红衣女修蹙眉:
“正因如此才更惊人!
未凝道种,便已登真传之位,祖师法眼果真莫测。
如今看来,看这异象规模,日月同辉,法相自生。
怕是不止上品道种那么简单,莫非是先天道种?”
说话间,又有十几道流光抵达。
除了真传弟子,其中有两三道遁光气息尤为沉凝晦涩,隐隐牵动一方灵机。
他们悬于更高处,并未与真传们聚在一处。
那是来自三十六涧的洞玄护法。
众人围在半空,议论纷纷。
“道种分九品三阶。
下三品为凡,中三品为灵,上三品为仙。这异象至少是仙品吧?”
“何止!
你们看那法相,分明是战天斗地道相,乃传说中几种先天道相之一!
这道种,怕是仙品之上,先天孕育的!”
“先天道种……我灵台方寸山已有三百年未出了吧?上次还是清微师伯……”
“难怪祖师会破格将其收录为真传,位列七十二峰之一。
如今道种初凝便有如此气象,恐怕未来三十六涧中,也必有其一席之地。”
李晏立于药圃之中,耳窍将众人议论尽收。
心中对修行境界,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原来开窍期之后,便是道种期。
以九窍贯通为基础,引天地灵机浇灌,于眉心祖窍凝结一枚道种。
道种乃修行之根,其品质高低,直接决定未来道途上限。
正思忖间。
“嗡!”
更高处,云层分开。
三道身影并肩而立,正是昨日探查寒潭的雷炎真人,青竹先生,霜月仙子。
三位真人俯瞰下方,神色各异。
雷炎真人虬髯微动,声如洪钟:“日月同辉,法相自生,果是先天道种!
此子造化,非同小可。”
青竹先生抚须,眼中闪过欣慰:“祖师慧眼。
此猴心性质朴,赤子天成,得此道种,亦是情理之中。”
霜月仙子冷峻的面容也柔和少许,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