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闭目凝神,心镜高悬,镜面映出今夜种种可能。
寒潭旧址,如今已成戒律堂重点看顾之所。
白日里虽撤去了大队人马,只留了两名弟子轮值守在浅潭入口的水府石门外,布有示警阵法。
然则,潭底深处的淬月莲,与上古水府,相距怕有数十丈,分属不同水脉岔道。
戒律堂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石门禁制上。
对深水寒潭的其他动静,未必能时刻洞察入微。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但……亲自前往?
李晏目望窗外雾锁群峰。
不妥。
即便有阿碧接应,有符箓护身,风险依旧太大。
一旦被察觉,私自接近案发之地,动机难明,前番化解的危机恐再生波澜。
非智者所为。
“缘法之道,未必需身临险境。”
李晏低语,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事物。
三张新绘的水灵护身符。
此符以水灵玉气息为引绘制,对水族有额外加持。
两粒回春丹,是前日以药圃宁神花辅以数种常见草药,在公共丹房炼成的下品丹药,对外伤内损有微效。
一小瓶凝冰露,乃收集晨间芭蕉叶上寒露,混合淬月莲叶粉末制成,触手冰寒,可短暂加剧水灵活性。
他将这些物品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又以细绳捆扎结实,最后在外层覆上一张微雷符。
用以其雷灵波动,掩盖内里物品的灵气特征。
准备妥当,李晏推开静室门,走入院中。
月华如水,老梅疏影横斜。
他于梅树下盘坐,将怀中那枚温润龟甲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心窍明光流转。
一缕意念呼唤,顺着与玉鼠之间那丝灵性联系,传递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院墙根下的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一个银灰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玉鼠。
小眼四下张望,它见只有李晏一人,方才蹑足溜到梅树下。
仰头吱吱两声:
“……唤鼠何事?……深更半夜的……”
李晏睁开眼,将准备好的包裹推到玉鼠面前:
“有桩机缘,欲请你相助。此事若成,所得莲子莲藕,分你两成。”
玉鼠小鼻子耸动,嗅了嗅包裹,却因微雷符的掩盖,辨不真切: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是给阿碧的助力。”
李晏直言,“今夜子时,寒潭深处那株冰冰花将开。
阿碧欲取,但恐力有未逮,潭底寒冷,有禁制余波。
这些符箓丹药,可助它一臂之力。”
玉鼠眼睛眨了眨:“……让鼠鼠送去?……那里现在有人守着,吓人得很……”
“不必靠近浅潭入口。”
李晏指向后山方向,
“你可记得,寒潭下游三里处,有一处隐蔽水眼,与潭底暗流相通?
阿碧应能感应到你的气息,自会去那里接应。”
玉鼠歪头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么个地方……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
“正是。”
李晏点头,又取出一小撮掺了养窍丹粉的灵米,
“此事不易,这些是酬劳。待阿碧功成,另有莲实奉上。”
灵米的香气让玉鼠咽了口唾沫,小爪子刨了刨地面。
寒潭那边有危险,但它对冰冰花的莲子也馋得很。
何况还有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灵米……
最终。
玉鼠一咬牙。
“……成!鼠鼠我跑一趟!
……不过说好了,莲子俺要饱满的!不能拿瘪的糊弄俺!”
“一言为定。”李晏微笑,将灵米推过去。
玉鼠将灵米塞进腮帮,然后叼起包裹,试了试分量,勉强能叼住。
它朝李晏点点头,转身化作一道银灰细线,溜出院墙,没入夜色山林。
李晏目送它消失,心神与龟甲相连,静静感应着冥冥中的变化。
他并不焦虑。
尽人事,听天命。
己身不履险地,而以灵物为引,借兽之力,成则获益,败亦无伤根基。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轮缓缓移过中天,子时将近。
山林间万籁渐寂,连虫鸣都低微下去。
忽地,李晏眉心一跳。
几乎同时,他隐隐听到,玉鼠急促断续的声音,跨越数里,模糊传来:
“……到了……水眼……冷……阿碧来了……接过东西了……钻回水里了……”
“……它在下面……亮了一下……好亮……又暗了……有东西在震……”
距离过远,联系中断了。
李晏五指微微收紧。
阖上双目,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如水波微漾,映不出远方景象,却能映照自身缘法气数的微妙流转。
只见淡金丝线,开始加速,丝丝缕缕,缓缓汇聚。
【玉鼠衔助,暗渡陈仓,引动潭底因果。缘法之气+3】
【当前缘法之气:18/40】
李晏心中一定。
子时正刻。
李晏睁眼。
“轰!”
沉闷巨响,沿着地脉隐隐传来。
整座丙字七号院的地面,窗棂梁柱,都随之轻微一颤。
院中老梅枝头的残花,扑簌簌落下数瓣。
李晏起身,目窍全力运转,望向寒潭方向。
只见那边夜空。
原本清朗的月华,聚成了一束漏斗状的朦胧光柱,倾斜注入群山环抱的某处。
光柱中心,隐有冰蓝与月白交织的瑰丽光华流转闪烁。
哪怕相隔遥远,亦能感到精纯磅礴的灵机,正向四面八方扩散。
淬月莲,开了。
动静比预想中大了不少。
李晏心念电转,耳廓忽又一动。
远处山巅,三星洞主殿方向,亮起数道颜色各异的璀璨流光,破空而起。
直奔寒潭而去。
速度极快,划破夜空,拖出长尾。
“果然……”李晏低语,并无意外。
如此天地灵物成熟时的异象,瞒不过真正的高人。
他重新坐下,静待后续。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那贯注而下的月华光柱,渐渐黯淡。
夜空复归清朗。
寒潭方向再无新的流光飞去,先前抵达的那些,也未曾立刻返回。
又过了半个时辰。
墙根草丛,银灰影子一闪。
玉鼠气喘吁吁,钻了进来,小肚子鼓鼓囊囊。
嘴里还叼着个湿漉漉的油纸包。
它跑到李晏跟前,将油纸包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爪子拍着胸脯:
“……吓死鼠鼠了!底下那光忽地一亮,跟打雷似的!地都晃了!”
“……上面唰唰唰飞过去好几道影子,鼠鼠我躲在石头缝里大气不敢出!”
“……阿碧呢?它没被发现吧?”
李晏接过油纸包,入手沉重冰凉,表面水渍未干。
“……不知道啊!”
玉鼠摇头,
“它拿了东西就下去了。
后来光柱起来的时候,俺好像瞥见潭底有道绿影子一闪,往更深的地方窜了……再后来就没看见了。”
它顿了顿,望着李晏:“……那个……莲子……”
李晏解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截莹白莲藕,三颗莲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冰蓝,表面生有月纹。
还有八片完整剔透的淬月莲叶。
莲藕断口处乳白浆液已凝,清香扑鼻。
莲子触手温凉,内蕴光华流转。
莲叶更是舒展如初,灵气充沛。
显然是阿碧得手后,迅速分割,并依约将部分收获置于水眼处,由玉鼠带回。
而且看这分量,比自己约定的要多出不少。
李晏心中一定,阿碧应是无恙,至少成功脱身了。
他从中取出一颗莲子,又掰下一小截莲藕,连同三片莲叶,推到玉鼠面前:
“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
玉鼠小眼瞪得滚圆,扑上去抱住那颗冰蓝莲子,爱不释手。
又嗅嗅莲藕莲叶,吱吱乱叫:
“……真的给鼠鼠了!太好了!谢谢!谢谢!”
它将灵物一股脑塞进腮帮,本就鼓囊的脸颊更是撑得溜圆:
“……俺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慢慢吃……先走了!下次有事再叫俺!”
说罢,扭身便溜,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李晏将剩下的莲藕莲子莲叶重新包好,收入储物袋。
心镜映照。
【间接助碧水蟒夺得淬月莲实,分润机缘,因果牵连加深。缘法之气+8】
【获得:淬月莲藕(一截多),淬月莲子(两颗),淬月莲叶(五片)】
【当前缘法之气:26/40】
缘法之气大涨,灵物入手。
今夜谋划,可谓圆满。
但李晏并未放松。
他走回静室,先将灵物妥善收好。
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记名道袍,盘坐蒲团,闭目调息。
今夜寒潭异动,门中高人必会详查。
自己虽未亲临,但玉鼠往返,或会留下细微痕迹。
此刻最要紧的,是抹去一切可疑之处,恢复寻常。
次日,晨钟照常响起。
李晏推开院门,山雾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四周,弥漫着一丝躁动。
去斋堂的路上,遇到的记名弟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话题无不围绕昨夜寒潭异象。
“听说,昨夜寒潭那边,月华灌顶,地动山摇!”
“何止!好几道剑光从主峰飞过去,怕不是哪位长老出关了!”
“戒律堂今天一早就加派了人手,把寒潭周边三里都划为禁地了,说是要彻底清查。”
“你们说,会不会跟之前那猢狲触动的水府有关?里面难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嘘……噤声!这事儿也是我们能瞎猜的?”
李晏默默听着,神色如常地打了灵米饭和两样小菜,寻了处角落安静进食。
饭毕,他如往常般先去药圃。
晨雾如纱,漫过小径。
山间灵气比往日更活泼些,似被昨夜月华异象所激,丝丝缕缕游走在雾霭间。
目窍观之,可见淡金,月白,冰蓝诸色灵光残痕,尚未完全消散。
“天地灵机勃发,连带着山中草木都鲜活三分。”李晏暗忖。
药圃在望。
青篱环绕,灵雾袅袅。
几名洒扫弟子正在圃外清扫落叶,见李晏到来,纷纷停手行礼:
“李师兄。”
李晏颔首回礼,步入圃中。
宁神花,清心草,玉髓芝……诸般灵植长势正好。
昨夜灵气波动,这些低阶灵草反倒沾了光。
叶片上凝着晶莹露珠,内蕴灵光比往日浓了半分。
他照例巡查一圈,又取了竹筒,为几株需水的草药浇灌。
正俯身间,耳廓一动。
远处传来破空声。
李晏抬首望去,只见三道剑光自寒潭方向折返,掠过药圃上空,直奔主峰而去。
剑光颜色各异。
一道赤红如火。
一道青碧如竹。
一道银白如霜。
速度极快,却仍能看清踏剑人影的轮廓。
赤红剑光上立着个魁梧道人,虬髯环眼,正是戒律堂首座雷炎真人。
青碧剑光上是个清瘦老者,葛衣竹冠,乃传功长老青竹先生。
银白剑光上则是个中年女子,素袍玉簪,面容冷峻,是执事殿主霜月仙子。
三位宗门高层联袂而归,神色皆凝重。
李晏垂下眼帘,继续侍弄花草。
心中却如明镜。
三位真人亲自查探,寒潭之事,怕是要深究了。
果然,未到午时,戒律堂便颁布新令。
所有记名弟子,今日需至执事殿登记昨夜行踪。
凡能提供寒潭异象线索者,赏灵贝三百,道功五十。
消息传开,记名区域顿时喧腾。
三百灵贝,抵得上半年月例。
五十道功,更可在藏经阁换取一门不错的基础功法。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有说见到流光往东的,有说听见地下闷响的,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李晏在药圃待到巳时末,才不紧不慢往执事殿去。
殿前已排起长队。
数十名记名弟子挨个上前,向值守的戒律堂弟子陈述昨夜情形,
并递上身份玉符,由执事弟子以法器查验气息残留。
轮到李晏时,已是午后。
值守的是个面生的青年弟子,修为约在五窍,神色肃然。
“姓名,居所,昨夜子时至寅时在何处,做何事,可有人证?”
李晏递上玉符:“李晏,丙字七号院。昨夜于院中静室修炼,未曾外出。
院中阵法可证。”
青年弟子接过玉符,置于一方青铜圆镜前。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玉符昨夜记录的阵法波动。
子时起,丙字七号院聚灵阵持续运转,隔音障开启,直至寅时末方歇。
这是记名院落的基础功能,本为保护弟子修炼隐私,此刻却成了证明。
青年弟子点头,在名册上勾画:“可。下一个。”
李晏取回玉符,转身离开。
走出执事殿,余光瞥见殿侧廊下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绣银边的深灰道袍,面容俊朗,眉间矜持。
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真传弟子赵元青。
另一人则是个枯瘦老者,麻衣草履,双目半阖,手中拄着根青竹杖。
李晏心头微凛。
那老者虽无丝毫气息外泄,但站在那里,却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