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冠者可能是纯善的好人,也可能是满身罪孽的恶徒。
可能是垂垂老者,也可能是懵懂孩童。
可能是力能扛鼎的武者,也可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它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面对不公与毁灭那一刻,心中是否还有不甘之火,是否还有不愿屈膝的脊梁。
在灭绝的阴影下,曾经的贵贱、善恶、恩怨,终究会变得模糊。
求生的欲望,守护的执念,最后的人性闪光,乃至单纯的愤怒都会成为点燃抗争之火的薪柴。
但是力量的差距令人绝望。
第二重异常历史投入了源源不断的战争机器,那是成体系的杀戮网络,是覆盖式的饱和打击。
反抗的星火此起彼伏,却总是很快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山林在燃烧,河流被染红。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曾经的中原腹地,一座巨大的城池残骸中,大约三千多名因各种原因聚集到这里的残存者,依托残垣断壁和轮流戴冠,与清剿部队血战了三天三夜。
但也仅此而已了。
清剿部队的援军到了。
覆盖式的炮火和能量打击,将最后的抵抗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戴冠的悍卒击毁一台重型装具后,被三发同时命中的高爆弹撕碎。
他头顶的冠冕破碎前,将最后的力量和意志,化作一声震动废墟的咆哮,传遍了战场每一个角落。
“杀——!!!”
然后,一切反抗的声息迅速湮灭在钢铁的轰鸣中。
清理程序启动。
躲藏在最深处缝隙里的最后几十个老弱妇孺,被精准地找出清除。
当最后一处生命信号消失在探测网络时,这片广袤的废墟,彻底陷入了死寂。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飞鸟,大地是焦黑色的,无有绿意。
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许还有零星的、微弱的生命迹象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苟延残喘。
但就这片大陆——这个文明曾经最繁华的中心而言,生机已然断绝了。
灭绝令完成,大抵再无人戴冠,此方世界就要陷入绝望的死寂。
抗争之人……似乎要被杀绝了……
……吗?
……
第二重异常历史,第七灭绝兵团下属第三突击连驻地。
驻地建在一座被完全改造过的山峰内部。
在内部,金属结构取代了山岩,通道明亮整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恒定的嗡鸣。
底层军官宿舍区,C-73号房间。
莱茵哈德·伯格曼脱下染尘的作战外甲,将其挂进个人储物柜。
外甲关节处有些细微的磨损和污渍,是今天例行出勤时沾染的。
他是雅利安人,标准的良家子,外貌特征符合纯净谱系最优等的标准。
虽然他现在官衔还不算高,但他出身军事世家,祖父和父亲都在行动中立过功,他本人也从幼年军校以优异成绩毕业,顺利进入一线部队,三年时间升至少尉,已经不算慢了。
挂好外甲,他走到狭小的洗漱池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的眼睛依然锐利,但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今天巡逻的区域,是刚刚完成“深度净化”的S-712区——所谓“深度净化”,就是灭绝令的另一种说法。
那里原本是第七重异常历史一个颇具规模的文明聚居地,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莱茵哈德的小队负责边缘警戒和补漏,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只“处理”掉了十七个躲在深层地下掩体里侥幸躲过首轮打击的幸存者。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过程很顺利。
能量精准点射,高效清洁,几乎没有痛苦——至少对“处理者”而言是这样。
那些“污秽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太多反应,就变成了地上的焦痕。
只有一个女人在光束击中她之前,用身体挡住了一个更小的身影,然后一起化为灰烬。
莱茵哈德当时通过面甲显示器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回到驻地后,他例行进行了战后心理自检,提交了报告。
报告显示一切正常,情绪波动在允许范围内,这让他松了口气。
莱茵哈德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和手。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实体书——一本关于古典军事战术的著作。
他翻开书,却看不进去,那些熟悉的文字今天显得格外陌生。
因为他的耳边似乎回荡着光束击中人体时的“嗤”声——还有面甲显示器里,最后一瞬间,那个女人的眼睛——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显示器,其实他根本看不清,但他总觉得他看到了一丝什么。
真是荒谬。
他立刻驱散了这个念头。
三年了。
从军校毕业,加入净化部队,三年,他执行过很多次任务。
从一开始的些许不适,到后来的麻木熟练,他以为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份工作的“崇高”意义——
为了绝对纯净与秩序的新世界,那是必要的清除。
可最近几个月,他的心态似乎有些被影响——尤其是在看到这重历史的人被“清除”的时候。
那些唐人的眼睛很漂亮,像黑色的宝石。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曾经养过一只很漂亮的纯种猫,它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后来那只猫得了无法治愈的传染病,按照规定必须处理掉。
他记得父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给猫咪痛苦。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虽然难过,但理解这是为了其他猫的健康,为了“纯净”。
现在的“净化”,不也是同样的道理吗?
——为了更宏大、更永恒的“纯净”。
可是……为什么,他会感觉不太一样?
他们看起来只是在生活,而我们——却是在制造一片又一片的死寂。
这个念头猛地跳出来,把莱茵哈德自己吓了一跳。
他立刻警觉起来,这是最危险的思想苗头,他必须立刻进行深度自检,必要时上报心理干预部门!
他放下书,站起身,准备走向房间内嵌的自检终端。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嗡鸣让他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