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下头,看见脚下黄金色的倒影,那影子穿着明黄的袍服,戴着通天冠,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
他又抬起头,望向光海深处。
那里原本悬着七轮太阳,现在已经熄灭了一轮。
还有一轮已经碎了,正被另一股充满生机的意志缠绕重铸。
更远处,一轮白骨森然的冠冕正疯狂地撞击着另外一轮太阳。
李世民的目光没有在那两处停留太久,他望向另一边,那里悬着一轮格外刺目的“太阳”。
“那就是我的对手啊……”
它不像“纯净至高”那样冰冷完美,也不像“血土为牢”那样凝固沉重。
它只是霸道到不容置疑,光芒所及之处,光海都仿佛在向其朝拜屈膝。
强权至上。
李世民头顶冠冕微微震颤,它很安静,没有“万类霜天”那种破笼而出的躁动,也没有“大复仇”那种滔天恨意的咆哮。
它只是存在着,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仿佛它生来就该在这里,就该是这般模样。
可李世民没有立刻向那顶冠冕发起冲锋,他再次低下头,看向脚下光海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也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以整个大唐香火供养你,你可想过反叛?”
“有想过。”
“为何不反?”
“因为我没自信做得比你好。”倒影说:“我一直在等你松懈停滞,这样我就能超越你,但你一直在进步,这么多年一刻未停。”
“呵……看来我做得还不错。”
“你在玄武门射杀我,又以香火将我供养成野神,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一刻懈怠。”
此话一出,那倒影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李建成。
天下香火神道,皆在供养这一尊野神!
“在开战之前,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就聊那轮太阳。”李世民指了指那轮名为“强权至上”的太阳。
倒影里的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
然后祂持剑的手腕一翻,剑尖指向了那轮“强权至上”的太阳。
“它的路是错的。”李建成如是道。
“何错之有?”
“强权至上,其道在外。”
“所以不过虚妄。”李世民闻言点头感慨:“今日可压万人,明日便有万万人起。今日铁律天衣无缝,明日便有时势变迁使其漏洞百出。”
顿了顿,李世民又问:“那再论第一流?”
“其道在内。”
“是。”李世民笑道:“天下至高唯我。我之敌手从不是谁,而是‘昨日之我’。今日之我需胜昨日之我;明日之我需越今日之我。”
第一流的征服是对自身极限的征服,第一流的战争,是与自身惰性、软弱、局限的战争!
外物可为砥砺之石,可为映照之镜,但绝非力量之源,更非存在之基。
“你既知晓,何来此问?”李建成讥讽道:“那便去摘下那轮太阳,毕竟天无二日!”
“因为我瞧得起你,我的好兄长。”李世民低声道:“你看我会同元吉聊这些吗?”
“呵呵。”
而后李世民不再多说,脚下倒影散去,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强权至上”。
那轮太阳似乎都被他的目光刺痛,轰然震动,更加灼热霸道的光芒喷薄而出,朝着李世民笼罩下来。
光芒中只蕴含着一种意志——跪下!
忠诚者,奉献恐惧忠诚!
违逆者,即刻碾为齑粉!
“你的力量来自对外界的索取和压制,而我的力量来自对自身的不断超越。”
李世民的声音响起。
“你需从外界汲取强大的证明,而我自身,便是强大的定义。”
“荒谬!”
强权至上的意志发出怒吼,那轮太阳剧烈膨胀,更加酷烈的镇压朝着李世民狠狠砸落!
“弱者服从强者,本就是天地至理!任你巧舌如簧,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也唯有粉身碎骨!”
李世民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虚握着什么,头顶“第一流”的冠冕骤然亮起,流淌出清冽如秋水又璀璨如朝阳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霸道,却是一种无可置疑的存在,仿佛它亮起的地方便是世界的中心,便是规则的源头。
“那我便告诉你,何为至高的真理。”
他握拳,那一瞬间,所有笼罩他压迫而来的威严骤然坍缩。
“你需要能被你征服的对象,需要彰显你力量的舞台。”
下一刻,更狂妄的气势朝着太阳反压过去!
“而我的力量源于我对自身永无止境的超越——昨日之我能举千斤,今日之我便要举万斤。昨日之我思百步,今日之我便要洞千步。我不需要征服谁来证明,因为每一次对旧我的超越,都是最辉煌的成果。”
那轮灼热霸道的太阳,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不……不可能……”
大日发出不敢置信的嘶吼,那嘶吼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惶。
“我的力量……怎会……”
“因为你本就是沙土。”
李世民看着那轮开始崩解的巨大光球,眼神淡漠。
“依赖外物的强大,终将被外物所累。将真理系于暴力,终将被更暴力者推翻。”
他顿了顿,好似念出最终的审判。
“而我的敌人只有我自己——我的征程是超越自我的永恒之路。我建基于我不断革新的意志本身,此路无穷尽,此国无疆界,此力无衰竭。”
“你凭何与我比肩?”
话音落下。
“强权至上”的太阳彻底崩碎,无数碎片四散飞溅,融入李世民头顶那虚妄的冠冕。
一顶新的带着君临天下及孤高绝傲气息的冠冕虚影,在李世民头顶缓缓旋转,渐渐稳固。
他站在那里,脚下是金色的光海,周围是崩碎又重燃的规则光雨。
他仿佛站在一切的中央,又仿佛独立于一切之外。
“天无二日。”李世民喃喃道:“黎诚,天无二日啊!”
……
抗争之人的冠冕,如幽灵般在世界各处流转。
戴起、破碎、再戴起,再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