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俯瞰着野神们。
“为……为什么……”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狼妖忽然抬起了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黎诚嘶吼：“你们能杀我们一次，能杀我们十次，百次！但野神是杀不完的！”
随着这一声呼喊，更多的野神抬起了头，又被天兵们按倒在尘土里。
无数嘶吼声一并响起，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血债血偿！”
“我们死了，还有后来者！你们永远别想安宁！”
黎诚静静地听着这些充满仇恨的呼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只要这世道不变，只要压迫还在，就永远会有新的野神站起来反抗。
直到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黎诚这才平静地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城中那些灰烬的痕迹，扫过幸存者脸上的恐惧，也扫过那些野神掩埋在尘土里燃烧着的、与昔日压迫者并无本质不同的暴戾。
“你们那么憎恨他们，跟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变得和他们一样——世间没有任何理想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作为代价。”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
屠刀落下。
随着野神全被斩杀，赤色的兵煞也彻底收敛，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黎诚和天兵已然不见踪影。
百井此刻只是大唐的一小处，黎诚还有许多地方要去——纵使能身化百万，但起义的地方，又何止百万？
只剩夕阳如血，映照着下方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
李夏芒并不知道外头局势的变化。
自那日在田野边与那两位野神分别后，他就一直独自一人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流浪。
他向东走了很久，路过那个小镇时却没有停留。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五小个，他们还好吗？应该……不会太差吧？
至少比跟着自己亡命天涯强。
他也会想起那高瘦汉子和矮壮野神的话，想起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力量才能带来改变，改变才能带来机会。
他需要力量。
没有力量，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谈何其他？
可力量从哪里来？
继续按部就班地修炼野神的那点香火愿力？
就算有黎诚的恩赐，想要晋升，也需要海量的时间来吸纳香火。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来到了一座小镇外。
这镇子不大，但还算安宁，外头的风波暂还没有传进来。
李夏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歇一晚，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
客栈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油腻的方桌，此刻已经坐了两三桌人。
一桌是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劣酒和花生米高声谈笑。
另一桌是个穿着半旧道袍、背着褡裢的游方道士。
还有一桌，是三个行商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夏芒找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只要了一壶粗茶，跑堂的伙计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很快把东西送了上来。
李夏芒低头喝着茶水，偷听着邻桌的说话。
那几个脚夫聊着哪条路上的婆娘水灵，哪个东家招人抠门，倒是没什么价值。
而那游方道士只是瞥了李夏芒一眼，便像是睡着了般一动不动。
倒是那三个行商的谈话声让李夏芒竖起了耳朵。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黑谷？老辈子都说里面有东西，不让进去。”
“可不是嘛！但老王头说，那里头散出来的金光看着像是香火功德。”
“得了吧，还功德，指不定是野神在搞鬼。”
“你听我说完——老王头跟镇西头的刘瞎子说了。刘瞎子以前在大城里给人算命，见过点世面，他听了掐指一算，说那是‘天尊’！”
“天尊？”另一个行商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
“刘瞎子说，可能是某位天尊在那里沉眠。现在不知道是快醒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气息外泄了。”
“要真是天尊，只要能得到他留下的一点什么东西……”
“你找死啊？那种存在，吹口气咱们就没了！”
“少管闲事，少管闲事。这种事就别扯上什么关系了。”
“也不一定就是天尊吧……”
三个行商只是闲聊，聊到这里便转了话题，谈起了下一趟的收益。
李夏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了。
沉眠的天尊？
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哪怕只是得到一位天尊一丝残留的力量，对他而言，都是难以想象的机遇！
李夏芒稍加思索，就决定去那里瞧瞧。
如果真是一位天尊，就算不直接得到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光是外溢出的些微香火，都够他吃饱了。
毕竟……他现在身携化龙恩赐，那些逸散的香火，他也是能攫取到的！
直到客栈里的脚夫们也骂骂咧咧地上楼休息，游方道士不知何时悄然离开，跑堂伙计开始打着哈欠收拾桌椅，李夏芒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伙计，跟你打听个地方。”他放下一片功德金片。
伙计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金片，堆起笑脸。
“您说，这周边没有我不知道的地儿。”
“黑谷，怎么走？”
“您……您打听那地方干嘛？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老辈子都传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我知道。”李夏芒微微颔首：“我只是好奇问问，你告诉我方向就行。”
伙计犹豫了一下，看在功德金片的份上，还是指了指西边。
“出镇子往西，走大概二十里，能看到一片乱石坡，过了乱石坡，就是黑谷的入口。客官，听我一句劝，看看就得了，千万别进去！”
“多谢。”李夏芒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出了客栈。
……
“有股熟悉的气息。”
黎诚站在山坡上，眺望着李夏芒的背影，又看向黑谷的方向。
“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