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后一步,声音重新变得嚣张起来:“莫说你一个小小的九品野神,便是你们云县县令,本少爷想让他挪挪位置,也不过是崔氏一句话的事!”
字字如刀般,剐在李夏芒心上。
他浑身都在颤抖,愤怒几要冲昏他的头脑,但他仍旧兀自忍住了这份即将喷薄而出的愤怒,朝着医馆里大吼。
“张大夫!张大夫!不要怕!我认得长安正二品行军大总管,这五只小崽子就是他托我养着的!功德!香火!银钱!我什么都给你!先救救孩子!”
他毫不犹豫搬出了黎诚的名号,崔公子瞧着他,听见黎诚名头的一瞬间,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敢这么说,那新来的将军果然对野神颇为青眼。
崔公子不是什么草包蠢货,更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
他来此,或许是“杀破狼”这一命格让黎诚身边不得不起风波,也或许是黎诚面见李世民后造成的蝴蝶效应。
但可以知道的是,崔公子来此不是什么巧合——相反,他是带着任务来的。
崔家似乎对那位二品行军大总管很是忌惮,这时候就需要一条狗来试探试探。
他和秦王的见面,会不会影响现在人和野神的关系?
崔家很担心这个。
尽管最终的决定权在秦王手上,但秦王自登基后,就鲜少直接展露态度,要揣测天子,实在是危险。
那就不若试探试探这个新走马上任的将军了。
这位崔公子地位不低,却不是宗家的人,主家许诺了他许多东西,他作为世家子弟,理当为世家牺牲。
事后就算黎诚发癫,那就把他交出去好了。
反正崔家人多,死上一两个,不是什么大事。
崔公子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也没得选。
医馆门内,张大夫听见外头李夏芒的呼喊,身体剧震,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
他看了看门外剑拔弩张的形势,崔公子扭过头,阴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大夫打了个寒颤,登时便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什么大事里,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终,他只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低下头,不去看草席上的小孩。
他不敢。
你李夏芒背后有人,就算他会保我,但我现在一定会被这位崔公子整死。
堵在医馆门口的豪奴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他虽然也是野神,却颇有种超脱的感觉。
还好我是大族的狗啊……嘻嘻,如果是那种命不好的杂种,谁知道哪天在路边就被路过的贵人一脚踹死了。
崔公子好整以暇地坐回太师椅,重新拿起那把鎏金匕首把玩,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猴戏。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别过头去;有人事不关己,纯粹看个热闹;更多的人,则是沉默地看着,不敢说话,生怕引火烧身。
李夏芒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
风卷起街角的尘土扑打在他脸上、身上,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云县很小,天空也被四周的屋瓦切割成不规则的一块。
看不见长安,看不见缔造了这一切的皇帝,更看不见那个曾赐予他造化,也曾对他说过沉重话语的身影。
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的铁壁。
野神的路要靠自己走出来……
李夏芒忽然很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损风箱般的抽气声。
路在哪儿?
五姓七望在大唐,那就是人上人。
为官者兼并,兼并者为官。
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大族子弟,要治他一个九品小野神,那真是手拿把掐。
而他李夏芒有什么?
一座靠别人面子立起来的九品小庙?
一份勉强温饱的香火?
五个需要他庇护的小虎妖?
黎先生临走前那几句语重心长的话,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而傲慢。
眼前是铜墙铁壁,是望族公子,是根深蒂固的偏见与压迫。
他拿什么去走?拿头去撞吗?
他似乎又听到了医馆里,有只小崽子微弱地呻吟了一声。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李夏芒脑中混乱的怒涛。
他猛地抬头,不再看大夫,也不再试图和豪奴角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崔公子的脸狠狠抓去。
那就拿头去撞!
操你妈,要么就在这里撞死我,要么我就要撞出个窟窿来!
浪子为君歌一曲,劝君切莫把泪流。
人间若有不平事,纵酒挥刀斩人头。
大唐不相信眼泪,懦弱只会带来更甚的欺压。
那便,杀!
一股血气平白自他四肢百骸涌出,四臂恶神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恶神轻蔑地看着世间,平等地蔑视着人与野神。
化龙恩赐此刻被狂涌的血气刺激,疯狂地吸收着四周弥散的零散香火。
浪子三唱,只唱英雄。
浪子无根,英雄无泪。
无根便无根,无泪便无泪。
此刻,英雄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