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先生真是帮了自己许多啊……就算没有那三重赐福,光是帮他传个话,也算是自己的一份机缘了。
虽然扯黎先生的虎皮很爽,但路,确实得自己走。
立庙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而那五个小家伙也有了正式的名字——是李夏芒写书信向远在长安的黎先生讨的。
名字起得倒是还行——对黎诚来说算是超常发挥了——李夏芒对他们的期望很简单:像人一样生活。
不是变成人,而是拥有像人一样识字、明理、懂得世间规则、拥有有尊严地活下去的能力。
他花了些功德上下打点,通过县学里一位老夫子,将五个小虎妖送进了云县最好的私塾。
明德堂的先生起初是坚决不肯的,毕竟明德堂就从没有野神精怪入学过,这成何体统!
还好云县县尊从中斡旋,最后还是隐约搬出了黎诚的名头,这才让五小只入了学。
五个小虎妖便开始了他们的“求学”生涯。
每天天不亮,李夏芒就督促他们起床,换上干净的衣服,仔细帮他们梳好头发,把化形不完全的躯体藏进衣服里,然后送他们出门。
对五小只文盲老虎来说,私塾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先生讲课很快,之乎者也对他们来说如同天书。
其他学童看他们的眼神也充满了好奇以及孩童之间特有的排斥。
没有人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也没有人愿意和他们说话,好在他们也不在乎——
他们学得很认真。
放学回来,李夏芒会在小庙的偏房里就着昏暗的油灯检查他们的功课。
他自己识字也不多,大半是当了不良人后零零碎碎学的。
但他很耐心,把自己知道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认。
李夏芒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光是看着五小只,心中不免既有酸涩又有温暖的东西涌上来。
他本是一颗顽石,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这简单的生活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庙里的香火不算旺,但不良人抛头露面的次数多,每日总有个三五柱,每每抓获一个作乱的野神,周边的人也会来点上几炷香。
再有黎诚所赐予的“化龙”恩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在一点一滴地变得浑厚。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种脆弱的安稳里了。
直到那一天下午。
……
那日下午,李夏芒收了不良人的工,正在庙后的偏房里用一把小刻刀慢慢雕琢木牌。
他想给五个小家伙每人雕一个姓名牌,挂在他们的书囊上。
木料是普通的桃木,不值钱,五个小家伙的名字他倒是烂熟于心,料想刻起来不会浪费太多料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然后是“砰砰”的拍门声。
力道很大,带着几分慌张。
李夏芒手一抖,刻刀在木牌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深痕,他皱了皱眉,放下刻刀和木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县衙缉拿司的一个野神皂隶,姓赵,生前是个有些善心的屠户,死后得了些香火,在衙门补了个缺。
李夏芒认得他,往日虽无深交,但见面也会点个头。
此刻这赵皂隶却是一脸惶急,压着嗓子道:“李……李庙祝!出事了!”
“何事慌张?慢慢说。”
“是……您家那五小虎妖!在明德堂出事了!”
李夏芒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他们怎么了!”
“下午私塾里来了个人,大抵是外县来的公子哥,带着几个豪奴。不知怎的,就和您家那几个小娃娃起了冲突。”
“我家那几只怎么会和旁人起冲突?他们最老实了。”
“哎,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是接到报信赶过去的,到的时候,您家的孩子已经有两个受了不轻的伤。”
听到孩子受了不轻的伤,李夏芒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登时急了起来,忙要出门去看,却又被赵皂隶一把拉住。
拉近了些后,赵皂隶这才小声提醒道:“那公子哥怕是那种极端歧视、厌恶野神的人,您……万事小心。”
“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明德堂的先生已经让人把他们送到西街的医馆了。”赵皂隶话没说完,脸上又露出难色:“可是那公子哥听说人要送去医馆,竟也跟着去了,现在人就堵在医馆门口呢!”
“堵在医馆门口?”李夏芒心头一冷:“他还想干什么?”
赵皂隶咽了口唾沫:“他放话说这云县里,谁敢给这几只野神畜生治伤,就是跟他过不去。就在医馆门口坐着,带来的豪奴把门都堵了。张大夫也不敢动啊!”
他看着李夏芒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急忙补充道:“县尊大人已经知道了,特意让我先来告诉您一声。那公子哥来头大,就连县尊也得斟酌。您若是和那位有旧,最好同他知会一声。”
这话里的意思,李夏芒怎么会不明白?这是要他搬出黎诚来,靠背景吓一下对方。
那公子哥的来头,怕是连县尊都感到棘手,不愿轻易得罪。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李夏芒。
刚刚还觉得有所期盼的未来就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般,被一根手指轻轻一戳,就“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没有变——
庙立起来了,香火有了,可他李夏芒依旧是野神。
“李庙祝?李庙祝?”
赵皂隶见他脸色骇人,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害怕地唤了两声。
李夏芒猛地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赵皂隶,一言不发,大步朝着庙外走去。
黎先生是一定要联系的,只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把五小只接回来。
五小只没有犯什么错,料想黎先生是不会不管他们的。
李夏芒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风吹过他因为匆忙而未来得及束好的头发,掠过他紧绷的脸颊。
至于那公子哥的来头和堵门的豪奴……真是去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