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儒生又辩道:“气非独立,乃理之载体。理不动而气动,变化乃气之幻象,理则真常。”
“汝既承变化为幻,则自毁根基!”多多罗斯长叹一声:“一支射出的箭,在每一个瞬间,它是否占据着一个与它自身长度相等的空间?”
老儒沉吟片刻,答道:“自然。”
“在这一瞬间,它占据着这个空间,是静止的,对吗?”
“对。”
“那下一个瞬间,它是否仍是静止?”
“那是自然。”老儒皱起眉头,感觉有些不对,但一时难以反驳。
“既然每一个瞬间,箭都是静止的,那么由无数个静止的瞬间组成的整个飞行过程,箭又何曾动过呢?”
“这……”
“所谓运动,不过刹那静止之序列,非真动也。你说气由理定,那么理既亘古不变,则气在每一刹那亦不变。然而气却变了——故而气由理生不能解释此变。”
黎诚发现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所说的确实以“飞矢悖论”切中了“理气论”的核心死角。
即连续与非连续的存在性。
理学极少考虑过这种连续性——这就体现出东西方的哲学差异来了。
这多多罗斯相当于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思辨攻击老儒理学脆弱的地方。
老儒多番思索,未能给出有效反驳,额头急得渗出汗珠,周围支持本土理学的听众们也开始窃窃私语,面露焦急之色。
“如何……”
黎诚在一旁静静听着。
就现代人的角度来看,他能同时理解双方的观点,也看得出多多罗斯的论点虽然犀利,但其实是建立在将时间、空间无限分割的抽象假设上。
然而这也不能改变在纯粹的逻辑层面,老儒确实陷入了被动。
在这种纯粹逻辑的思辨角度上,理学确实不如自古希腊开始就开始发展的西方哲学。
“真理不必悦耳,但须无疑。”
多多罗斯见老儒久久不言,起身行礼,就要结束这场辩论。
老儒长叹一声,正要起身还礼,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了黎诚伪装的这张脸上,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可是阳同慎,阳先生?”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黎诚身上。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很明显,这老儒认为黎诚所伪装的这个儒生水平比他更高,故称“先生”。
阳同慎?
黎诚心中一喜,他终于得到了这具面容的名字。
还没等黎诚反应,这老儒似乎确认了自己没有认错人,立刻起身引导黎诚入座。
这老儒不仅认得“阳同慎”,并且似乎认为“阳同慎”有资格与他继续这场辩论!
周围的听众更是议论纷纷。
“是阳先生?”
“他什么时候来的?”
“听说河北的阳先生于‘格物’之理颇有独到见解,或许能驳倒这番僧的诡辩!”
“可他方才为何一直沉默?”
“这不是他的论场,君子不语,你懂不懂?”
“是极!”
黎诚喜悦被周围的议论声压下,旋即有些头皮发麻。
他哪里懂什么深奥的格物之理?
他对理学的理解满打满算也不过“精通”层次,靠着现代的见识装装样子倒还没问题,面对多多罗斯这种异邦的哲学高手,上去无疑是自取其辱。
多多罗斯见黎诚没有反应,却误会了几分,以为这位阳先生是在顾及自己的面子,便也起身更加热情地邀请。
“不必顾忌我,我来大宋,便是求一败解惑而已。”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黎诚身上。
黎诚眨眨眼,面上还是那儒生一贯的平静,心中却颇有点无语。
这周围围观的学子,在理学上哪一个都能吊打自己……而自己若是上去胡说一通,就实在有点丢脸了。
虽然丢的也不是自己的脸吧……
黎诚叹了口气,便决定作弊。
“露珠。”
“我在。”
“救我。”黎诚用最强硬的语气说出了最怂的请求:“我辩不过他们,你来反驳,我来当复读机。”
“……好的。”露珠似乎有点好笑,却也立刻回应道:“当前世界理学基础数据库分析中……埃利亚学派分析中……”
过了一会儿,露珠便悠然道:“这种归谬的辩论,就请您放心交给我吧。”
在外界看来,阳同慎只是沉默了短短两三秒,便平静又自信地点了点头。
“好。”
众人面色一喜。
“又有辩论看了!”
“阳先生要上场了!”
“不仅能看到邓老先生,还能看到年少便纵横河北文坛的阳先生在此辩论,真是值回票价了!”
黎诚心想哪来这么多的嗜血观众……
“请坐。”
黎诚走到凉亭中央,先是对那位退下来的老儒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落座。
“多多罗斯先生,”黎诚略加思索,便开始复读露珠给出的说辞:“阁下所言之‘飞矢不动’精巧绝伦,然其根基不过立于沙土之上。”
多多罗斯眉毛一挑:“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