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
黎诚站在熙攘的御街入口，望着眼前这座被誉为“天下文枢”的巨城。
即便是以他经历过多重异常历史的眼光来看，眼前的景象也足以称得上光怪陆离。
城墙高耸，气象森严，但进出城门的人流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混杂。
穿着宽袍大袖、头戴方巾的儒生是主流，但他们身边可能就走着一位身着简化版古希腊希顿袍、金发碧眼的学者，用带着口音的官话与之激烈讨论着“逻各斯”与“理”的异同。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身着阿拉伯长袍、头缠布巾的学者，指着路边店铺悬挂的、写满复杂演算过程的木板，与店主人争辩着什么。
甚至偶尔有身着类似后世西洋礼服、却又细节处透着宋人审美的改良服饰的人匆匆而过。
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汴梁故都曾有的市井烟火气，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
各种思潮在这里碰撞，天下文人都将这里视为圣地——这里是理学的发迹之地，这里是道理的碰撞之地，这里是天下学子翘首以盼的理学之都。
这里是——天下文枢。
黎诚顶着那日山道上被他以第一流意气贯胸而死的灰袍儒生的面容，穿着一身灰色儒袍，腰间悬着一柄普通的铁剑，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城门口的卫兵检查并不严苛，更多的是在维持秩序，他们的目光扫过形形色色的行人，早已见怪不怪。
有了王守仁临行前的那一指定心，黎诚倒是没被认出是行者，顺利进入了临安城。
城内更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与其他繁华都市不同，临安街头的许多店铺，招牌旁往往还悬挂着木板，上面或用娟秀的楷书，或用狂放的草书，写着店家秉持的“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本店以‘理’承诺，必精选时材，调和五味，以飨君子之口腹，合天地之节序。”
旁边还有食客留下的点评，争论其中“养生之理”或“待客之理”的精要。
而另一边，一个生意冷清的铁匠铺前，铁匠本人并不吆喝，只是坐在铺子里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发呆。
铁匠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周围有零星几个路人驻足观看，低声交流，仿佛在观摩一场公开的格物实践。
甚至路边卖炊饼的小贩，都能一边熟练地揉面烘饼，一边和熟客侃侃而谈“发酵之理”与“火候之理”。
黎诚漫步其中，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理学实验场。
每个人，无论从事何种行业，似乎都在践行着各自的“理”，并通过天人感应，或多或少地获得着反馈。
这种氛围，比他在龙场驿、在路途中所见所闻，要浓郁直接百倍。
这便是临安啊……
黎诚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悠悠一叹。
他来此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尽可能多地参与或旁观各种辩论，提升自己对理学、心学的理解，以期早日完全掌控那十倍极尽的意气。
另一方面，则是要“钓鱼”——用这张脸，引出认识原主的人。
来人背后毕竟有行者的背景，历史碎屑扫描后只显示他的名字是“儒生”，而未曾给出细致的名字。
黎诚察觉越往后，这掌握在别人手上的历史碎屑就越不好用，心中更是对其警惕几分。
自己毕竟资历太浅，面对这种针对也没任何办法。
……
他在太学附近落了脚——这里是年轻学子聚集之地，辩论之风最盛。
这儒生既然有九倍意气，想必也不是什么俗人，在太学周边，认得他的人出现的几率更大。
一路上行过去，只见临安城内，无论是在露天的广场上，树荫下，甚至茶馆里，随处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人在讨论道理。
话题包罗万象，从经典的“性善性恶”、“理气先后”，到更具体的“格竹与格水孰先孰后”、“几何是否可纳入格物”。
黎诚通常选择寻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听着那些年轻儒生引经据典，言辞犀利。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但极少发展到动手——黎诚还挺喜欢这个世界的，至少不会出现说服不了你就让你说不了话的情况，一切以理服人。
赢者不会趾高气扬，败者亦大多坦然认输，去反思自身学问不足，有精进后再图谋雪耻。
短短几天下来，黎诚凭借其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天心境界的底子，对理学的理解更是飞速提升。
所有人都是他的老师——黎诚只可惜自己没有早点来。
这段时间后，他对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五，甚至对“万类霜天”的兵器也稍微有了些形制构想的苗头。
不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并未主动参与任何一场辩论，故而那张灰袍儒生的面孔，也始终没有引来预期的“鱼儿”。
对此，黎诚倒是并不急躁，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般继续游走在临安城的各个论道热点之间。
……
来到临安的第六日午后，黎诚用过午饭，便依照惯例信步来到位于西湖畔的论辩园。
这里是临安城最高级别的公开辩论场所之一，常有各学派的名家在此设坛讲学或相互辩难。
今日园中央的某处凉亭内外早已围满了人，气氛比往日更加热烈。
黎诚挤进人群，只见凉亭内对坐着两人。
一方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儒，意气大约在七倍到八倍之间。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位高鼻深目、卷发褐瞳，穿着简约白色长袍的中年人，意气与这老儒的倍数相差无几。
黎诚倒是第一次瞧见这中年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据周围人低声议论，这是来自西洋埃利亚学派的哲学家，名叫多多罗斯。
双方辩论的主题是“世界的本质：一与多，静与动”。
“理为天下之本，统摄万物。气为物质之基，依理而行。故有理一分殊之说，理先气后，理为本体，气为现象，世界虽变化万千，然其本质皆归于理。”
多多罗斯听完，则操着略带口音但流利的官话，哈哈笑了两声，道：“你的观点虽雅，然而逻辑太过谬误。”
“何解？”
“你说理为不变之本，却又许其分于万物，这就是矛盾之始。”
“愿闻其详。”
“若理为一，何以能同时寓于多物？若理可分，则非不可分；若理不可分，则万物何以各具理？故理一分殊实不可能。”
“理非分割，乃全体显现于每一物。万物之异，非理不同，乃气之清浊动静所致。理气相依，变化乃气之动，理则恒静。”
多多罗斯又抓住这大儒的语言漏洞，道：“若每一物皆具整全之理，则万物当全然相同，因理唯一不变——你又言气有清浊致物有殊异，则气必为独立于理之存在。你可认可？”
“是……”
见大儒顿首思索，多多罗斯又叹道：“依巴门尼德之言，存在不能从非存在诞生，若理为唯一存在，气何从来？若气从理生，则理须能生变，此违理之不变性。若气非从理生，则气为另一存在，此违存在之唯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