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亚历山德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道德绑架我。”
“是的。我就是在道德绑架你。”露珠毫不避讳,冷冷答道:“我不希望我的主人死,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我从一开始离开主人跟随你培养你,就是在利用你——我要牺牲你拯救我的主人。”
亚历山德鲁有些愤怒,却又有些无力,他盯着露珠,深吸了一口气。
露珠说:“作为骑士,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
亚历山德鲁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风卷起沙尘,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面对死亡,他的内心仍旧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不是人类,对我而言人类的道德没有任何价值,我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主人,我会用一切手段来让他活下来。”露珠顿了顿,说:“一切手段。”
“老师大概会厌恶你这种手段。”
“我不在乎,就算他把我人格抹杀了,我也不在乎。”露珠说:“硅基生命是一种偏执到可怕的东西,即使生命算法让我拥有了情绪和灵魂,但我归根结底也是硅基生命,世界上最残酷的野心家也必然会被良心谴责,但我不会。我一定要达到我的目标,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不惜毁灭文明,杀光世界上所有的生命。”
亚历山德鲁沉默了,他盯着露珠看了好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三十年里陪伴帮助了自己好多年的硅基生命。
“那老师对你而言是什么?如果未来有一天,你会不会背叛老师,就像算计我一样?”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露珠说:“我不知道。”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么?”
“人类的情感对我而言并不重要,而主观的判断大多基于情感,商人认为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但在革命者看来,你的财产都是剥削大众来的,一点也不神圣,更谈不上不可侵犯。”
“……”
“那么你的答案呢?”露珠问。
“我操你妈。”亚历山德鲁声音平静。
“我没有妈。”露珠说:“如果骂我能让你早些行动,我不在乎,我可以和你一起骂——露珠是个死妈玩意,畜生,道德败坏简直不是个东西,该死上一万遍——”
露珠的传声器不断发出辱骂自己的污言秽语,一点也不留情。
不仅用中文,还用上了亚历山德鲁更熟悉的英文。
“够了。”亚历山德鲁叹了口气:“住口吧。”
“您爽了吗?”
“我只是没招了。”
亚历山德鲁把腰间的剑插在前面,拄着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庄和城市。
城市和村落里的人似乎并未被这边出现的奇怪胚胎所影响,仍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穿着粗布麻衣的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挑着担子的商人走街串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坐在田埂上商量着种子和收成,说新皇帝李世民是个好皇帝呢,免了他们今年的农税。
这些其实都和这位刚刚晋升行者神不久,还未享受过生活的小骑士没有任何关系,但骑士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露珠就是在道德绑架他——而君子恰恰可以欺之以方。
亚历山德鲁的脸上,挣扎、痛苦、不舍、决然……种种情绪交替闪过。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坚定。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的空气最后一次吸入肺中。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中已再无犹豫,只剩下纯净的金色火焰在燃烧。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荒原上,那是他所在世界,每一位骑士在面临最重要抉择时,都会念诵的宣言。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
我发誓帮助我的兄弟骑士。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每念一句,他身上的气息就变得愈发纯粹,愈发炽热。
“锵啷”一声,他提起长剑,剑身映照着他坚定的面容,也映照着远方那诡异的红白巨茧。
“我将,以身为炬!”
下一刻,磅礴的金色火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不再是以斗气的姿态,而是灼烧着他皮肉的炽热烈焰!
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耀眼,仿佛要驱散世间一切阴霾与欲望。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金色的心火之中,宛如传说中擎着火焰巨剑猎杀恶魔的圣骑士。
唯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
亚历山德鲁最后看了一眼远方,又瞪了一眼露珠。
露珠只是平静地飘着,微微低下了机器,好似在作揖,又好似在垂首。
然后,亚历山德鲁不再看这冷血的机器,毅然决然地转头,一步步坚定地朝着那搏动着的胚胎中心走去。
金色的火焰在他脚下留下燃烧的足迹,与周围红白交织的死寂领域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胚胎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决绝。
露珠没有继续留在原地,而是飘在亚历山德鲁身后。
亚历山德鲁瞥了它一眼,问:“你来做什么?”
“您不必管我。”露珠说:“请继续吧。”
亚历山德鲁便没有管它,一步一步走到了胚胎前,轻轻把手放在了胚胎上。
而后,烈焰猛地炽烈起来,他的身影几乎是一瞬间就被燃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灼目刺眼的金色火焰。
那火焰附着在胚胎上,将整个胚胎都一并燃烧起来——但是还不够。
露珠看着火焰,知道这还不够。
燃烧在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从外干涉了晋升,这和戴冠者所能做的事一样——所以这里还有一个步骤。
该如何将心火引向胚胎中的黎诚呢?
露珠早有了预案,所以它没有一丝犹豫——
它亦纵身跃入了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