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上沾满了泥泞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它们驮着骑士进行了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狂飙突进，还偶有零散的战斗，即便对这些精锐的黎马而言也已是有些吃力。
但是好在这支轻骑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修整的机会。
他们甩掉了缀在身后的追兵，摆脱了近边府兵的围剿，好似一尾鱼般落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还远远未至海阔凭鱼跃的地步——因为煌帝国内，这两千人举目皆敌。
霍去病选定的休整地点是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士兵们无需过多命令，立刻安静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斥候像幽灵一样散入四周的黑暗，占据制高点，警惕地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其余人则分成三批，一批负责照料疲惫的战马，喂食精料，检查维护随身装备；一批抓紧时间挖灶炖煮干粮开始造饭；最后一批则裹着斗篷倒地就睡，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体力。
整个营地除了马匹偶尔的响鼻和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外，几乎听不到人语。
中央一处稍大的帐篷由亲兵层层守卫，正是霍去病的临时指挥所。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透过帐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黯淡星光。
霍去病卸下了沾满尘土的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到帐篷口，仰头望向夜空。
乌云渐渐散开，露出天鹅绒般的蓝色底色和其上璀璨的星河。
他眯着眼观察着星辰，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眼中精光一闪，确认了此刻的准确时辰。
“所有人退出帐外五十步警戒，未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你们。”
亲兵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在指定距离外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圈。
尽管他们是绝对忠于赤主的战士，但这件事似乎比众人想象的更加隐秘。
因为绝不容有失。
帐篷外只剩下霍去病一人，他走到自己的黎马旁，将它牵入帐篷，而后才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箱子。
他解下箱子，打开层层油布和防震的软木，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里头却不是和其他战士一样装着干粮和水。
那是一个由未知金属、古怪的元件和密密麻麻纤细橡胶线路组成的复杂装置，而另一侧连着一个带有摇柄的发电机。
如果让这个时代的任何能工巧匠看到，都会瞠目结舌。
这就是霍去病此行与远在不知何方的赤主取得联系的唯一方式。
如果懂行的人在此，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便携式短波单边带收发信机。
霍去病盘膝坐下，将装置平稳地放在面前，而后深吸一口气，握住一侧手摇发电机的手柄，开始匀速而飞快地摇动。
在血煞的加持下，手柄的转动近乎出现了残影，发电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装置上几个微弱的光点开始闪烁。
他掐准时间停下，而后严格按照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操作顺序，调整着几个旋钮和开关。
片刻之后，频率被校准，装置内部的一个小型扬声器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带着“沙沙”背景噪音的……人声。
那声音略微有些失真，更有些断断续续。
“收到信号，立刻回复。”
即便是霍去病，在听见声音的这一刻，紧皱的眉头也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擅长的是闪电战，擅长的是千里奔袭以战养战，但煌帝国境内，他所掌握的情报实在有限。
现在，引路的“老乡”来了。
年轻的将军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已收到。”
那边沉默了一下，声音再次传来。
“报上你的部队和状况。”
“末将霍去病禀报。”霍去病深吸一口气，道：“我部已于两天前突破黑石峡守军，依计甩开敌军纠缠向内线突进两天，现人员伤亡轻微，二十七人轻伤，已做处理。下一步行动，请赤主示下。”
遥远的另一端沉默了几秒，随即，黎诚的声音再次响起。
“很好。我正在往你的方向靠近，我这里有周边三府的布防图和地势图，你的任务是成为插在煌国腹地的一把尖刀，搅动风云，迫使煞主分神，打乱其全盘部署。每隔一日，在固定的时段按约定时间开机与我单独联络。”
“末将明白！”
“保持机动，保持压力。冠军侯，让大煌的腹地也尝尝我大宸兵锋的滋味。”
“一切都会如您所愿的。”
而后黎诚那边主动切断了信号，扬声器里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霍去病又谨慎地操作了一番，彻底关闭了装置，然后再次将其仔细包裹好，放回马鞍旁的储物箱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走出帐篷，亲兵们依旧在远处肃立警戒。
霍去病望向身后黑石关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的光芒。
从此刻开始，他这支孤军便是一枚活棋，一枚截杀煞主大龙的活棋。
他有信心在大煌的心脏地带，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至二十多年前——黎诚于皇极殿登基之后。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晋的皇帝会趁着立国锐气，在军事或内政上大展拳脚时，黎诚却表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沉寂。
他完全不处理政务，将皇帝的事务全部交给手下英灵，几乎全天把自己关在深宫划出的特定区域里，寸步不离。
除却少量心腹外，谁都不曾知晓他在做什么，只有黎诚自己知道，他在进行一项足以决定这场演武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