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监察会阉割行者能力的事吗?”
“我知道。”天堎鬼仙道:“很多稍微古老一些的家族或多或少都清楚这一点。监察会建立这套体系并非秘密,只是绝大多数成为行者后便处于监察会秩序之下的行者没有必要知道。”
“你怎么看这件事?”
天堎鬼仙发出几声笑声:“怎么看?呵……如果没有监察会的筛选和保护,一百个新晋行者里能有几个活过第一次行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在监察会出现之前,行者之间的倾轧和因为误入恐怖历史而导致的疯狂和灭绝,远比现在普遍惨烈得多。”
黎诚默然,天堎鬼仙的看法与他基本一致。
立场不同,视角自然不同。
监察会选择了秩序和存续,代价便是限制了个体的部分自由和可能性。
黎诚瞧着眼前这道魂体,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曾经的天堎鬼仙是他需要全力应对的强敌,更是潜伏在他体内的隐患。
但此刻,在自成天理的绝对力量差距下,对方反而显得有几分羸弱。
“在了结之前我想听听你和周家的往事。”黎诚换了个话题:“我答应过你会去帮你了结因果,我不会食言。”
说罢,他将黑司命之前同他说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道:“但我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按黑司命的说法,若天堎鬼仙一直积弱还好,一旦天堎鬼仙成为了行者神中的翘楚,他没有理由不回周家清洗当年袭杀他的派系。
而天堎鬼仙没有。
黎诚等了好一会儿,天堎鬼仙才缓缓开口。
“外界这么传,倒也给了周家几分面子,也给了我几分面子。”
黎诚耳朵蹭一下就竖起来了——这里头必然有许多八卦可以听。
“呵……其实也不是什么很波折的事情。”天堎鬼仙缓声道:“当初监察会崛起,横扫各方势力,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而我原本的父亲,便是那些‘逆亡者’之一。”
原本的父母?
黎诚一瞬间便抓到了重点,也就是说天堎鬼仙根本不是周家的人!
“我的生父便是死在监察会的清洗之中,而动手的人……就是周家的周筌。”
周筌——也就是外头认为的天堎鬼仙的父亲。
黎诚目光微动,没有打断他。
“周家很有眼光,他们早早就倒向了监察会,早先监察会初成需要对抗世家吸引闲散行者,便准备拿一家宗族开刀,而他就是协助者——也是他杀了我的父亲。”
天堎鬼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我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凡人,当初本想随我生父而去,但我那时候已经四五岁了,为了我,她只能苟活。”
“周筌认出了我母亲——说来也巧,他与我母亲从小相识,也算是友人——毕竟当时行者圈子就那么大。”
黎诚了然,那时候家族势力昌盛,古代就有“郡望”的说法,行者家族之间离得近的,必然是互相认得的。
“或许是念及旧情,又或许是看我母亲一介凡人实在可怜,周筌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不可思议的决定。”
黎诚已经猜到了些什么。
“他将我们母子二人带回了周家庇护,过了一段时间,就对外宣称我们是他的妻儿。”
天堎鬼仙的叙述很平静,但黎诚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波澜。
“周筌对我母亲说:‘往事已矣,你不过一个凡人,不该受此牵连。监察会尹始,督管不严,那些与你丈夫曾有过节的行者必然落井下石。假托是我妻儿可保你们母子平安。未来若这孩子长大,知晓前因后果,要报仇雪恨……’”
天堎鬼仙停顿了一下,笑道:“‘你我无冤无仇,我周筌行事不过为了周家,如此杀人说不得一个义字,若他未来要报杀父之仇,便让他冲我来,我周筌担着。’”
自从被九鼎镇压后,天堎鬼仙忘记了很多东西,可唯独这些东西记得很深刻,此刻说出,竟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听到这里,黎诚不禁动容。
杀父之仇可谓不共戴天,可养育之恩又如何?
黎诚想起了自己初遇天堎鬼仙之时他听的那场戏——《冤报冤赵氏孤儿》。
在《左传》中,赵氏孤儿后来复仇屠岸贾不曾手软,但是元杂剧中又有改编——说屠岸贾后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养了赵氏孤儿,复仇之时,杀父之仇与养育之恩又让赵氏孤儿陷入了两难。
若是元杂剧的冲突,黎诚扪心自问,赵氏孤儿如若复仇之时问一句:“倘若知晓我是你要杀的遗孤,你可还会养我?”,屠岸贾必哑口无言。
可周筌更是刚烈,也非屠岸贾这种小人可比,他认定自己这次杀人称不上一个义字,未来长大的天堎鬼仙要来杀自己,合情合理,自己也会担着他的仇恨。
“后来我就在周家长大,周筌他待我不能说不尽心,更未因我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而有所苛待。”
天堎鬼仙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而我,我从小就知道,周筌不是我的生父,我的生父死于他手。”
“可面对那个教我修行、给我资源、又对我有养育之恩的人,我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天堎鬼仙的语气充满了唏嘘:“他并非奸恶小人,那场杀戮是时代洪流下的立场之争,无关私怨。他甚至给了我们母子一条生路。可杀父之仇尹始我已四五岁,已然记得一些事了……又怎能轻易放下?”
黎诚叹了口气,这种局面确实无解。
留下是永恒的煎熬,可报仇又于心何忍?
“是。我无法面对周筌,也无法面对那个在恩仇中扭曲的自己。恰巧周家有些人也不满于周筌收养我,借着他们向我发难,我便叛出了周家。”天堎鬼仙坦然道:“我也不清楚我该怎么做,也只好逃避,就这样逃了一辈子。”
黎诚看着天堎鬼仙,想了想又问:“而今周筌早已老死,你希望我如何了结这段因果?”
“……”天堎鬼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请你代我将我母亲的骨灰请出来。找个山清水秀之地,让她入土为安吧。”
如此简单的一个要求……
黎诚叹了口气,猜到当初天堎鬼仙成就行者神从北京一路打到国外也不曾去周家要回母亲的骨灰,大抵是那时候周筌还在世,他无法面对周筌罢了。
所以到最后,这件糊涂事就这么糊糊涂涂地结束了——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复仇戏码,只是最后变成了一笔没人再去算的糊涂账。
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东西这般糊涂,好似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泥沼,说不得谁对谁错,到最后只有平添的纠结折磨。
“既然听完了,那么来吧。”说完这些,天堎鬼仙一瞬间便好似收拾好了情绪,淡淡道:“人生至此,就这样举手投降实在丑陋,我总归要试你一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