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忽然同时开口,对视一眼,便有了几分计较。
……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沿着来路返回。
山谷空地依旧寂静,但那个年轻儒生早已不见踪影。
“等等看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小径另一端传来。
两人同时睁眼望去。
果然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生袍的年轻人。
他怀里抱着几本线装书,脸上带着些微汗渍,眉头依旧习惯性地锁着,但眼神中比之前多了几分笃定。
他快步走到空地中央,左右张望了一下,便看见了路旁的三人。
年轻儒生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欣喜,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三位兄台,小生方才遍寻十里不见,还以为二位已遭……呃,已远去了。”
黎诚上下打量这人一眼,有点疑惑道:“遍寻十里不见?我观阁下好似也没有修行,这么短的时间,如何能‘遍寻’?”
儒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傲然。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快步行走而有些凌乱的衣襟,正色道:“我方才心系二位安危,恐二位因心力失控而酿出祸端,故而去寻你们。此乃‘理所当然’之事,既理所应当,天人感应之下,‘理’便予我日行百里之能。”
黎诚心头一动,好一个理所当然。
儒生说到这里,语气略带一丝赧然和自省。
“只可惜我心还不够诚,意念不够纯粹,只得四倍增幅。若真能诚意正心,臻至圆满,当有十倍为极,那才是真正的正心。”
“十倍为极……”
黎诚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自己体内那五道意气膨胀十倍,便是达到了极限——十倍。
其正是圆满状态下的极致。
换句话说,这五道意气都已经“诚意正心”了。
而自己这尚未经过此界理学淬炼的“心”,才根本无法驾驭诚意正心。
儒生见二人似乎有所触动,连忙将怀中的书册往前递了递。
“我看你们气息浮动,心意驳杂,恐有心力崩溃之危。小生虽不才,于圣贤之道也仅是初窥门径,但教化之责不敢或忘,听我讲课或可助二位明心见性。”
黎诚看着儒生清澈而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几本边缘磨损显然被经常翻阅的书籍。
这重历史的儒生……似乎秉承着一种极为纯粹的“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意气的躁动,学着对方的样子拱了拱手。
“实不相瞒,我二人确为此困扰,若蒙不弃,愿请教这圣贤之道该如何入门。”
儒生连连摆手,脸上微红。
“不敢当先生之称,小生姓赵,名清远,字明诚。你我平辈论交即可。教化解惑本是读书人分内之事,谈何请教。”
他顿了顿,指着山壁上那些山洞道:“此地非讲学之地。二位可随小生前往我平日读书的一处静室。”
“有劳赵兄了。”
赵清远见二人接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黎诚和娄翰思紧跟其后。
因为有教化之责,所以对陌生的行者也愿意教授知识么?
赵清远的静室离洞壁区域并不远,隐藏在一片竹林之后,是一间用青石和竹木搭建的小屋,屋前有潺潺溪水流过,环境确实清幽。
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竹子的清新气味。
赵清远请二人在桌旁的蒲团上坐下,自己则熟练地生火煮水,沏了三杯清茶。
“我们便开始吧。”
赵清远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将那本《近思录》推到二人面前。
“欲明理,先须知理为何物。程颢程颐二位先生有云:‘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此天理,便是宇宙万物运行之根本法则,亘古不变。”
他的讲解并不枯燥,反而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热情。
从二程的“天理”说到周敦颐的“太极图”,再到张载的“气本论”和“为天地立心”,最后重点落在了朱熹的“理气论”和“格物致知”上。
“……朱子言,天地之间,有理有气。
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
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
故我等欲明理,须当‘即物而穷其理’,便是格物。
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黎诚听得非常认真。
这些思想,在现实世界的历史中他也略有涉猎,但在此刻这个世界里由一位本土儒生亲口讲述,感受截然不同。
赵清远并非在复述书本上的教条,而是在阐述他自身真切相信并践行的世界观。
当赵清远讲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完整的修养路径时,黎诚尤其留意了“诚意正心”这一环。
“这‘诚意正心’,如何才算‘诚’,如何才算‘正’?”
赵清远沉吟片刻,答道:“《大学》有云:‘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诚意,便是要对内心的每一个念头都保持诚实,不自我欺骗。如同厌恶恶臭,喜好美色一样,是发自内心的真实反应。尤其是独处之时,更要谨慎敬畏,因为天地鬼神,森然罗列于左右,起心动念,无有隐匿。”
黎诚了然,这般看来,自己五道意气便是绝对的“诚”。
赵清远又指了指窗外的一丛竹子。
“至于正——譬如格竹。非是让你去研究竹子如何生长,其纹理如何,而是要透过观竹之外形,体会其虚心、有节、坚韧不屈之‘理’,进而反观自身,是否做到了心虚若谷、节操自持、坚韧不拔?此心与竹理相印证,去除心中驳杂虚妄之念,使意念纯一不杂,便是‘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