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部的旗帜在虚空中无声招展，苦族的战士们沉默地整备武器，打磨锋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传信的战士匍匐在苍面前，声音带着惊悸。
“两部赶来的时候遭遇了巨大的蜜人铁傀，便想着围剿过去，只是损失惨重也未能留下对方。”
“是哪一部的战士遭遇的？”
苍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是石爪部和裂齿部。”
就在苍沉思之间，赫铁大君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他刚结束与大君们的战前磋商。
“石爪和裂齿的事情，你知道吗？”
“嗯。”赫铁点了点头：“两部的大君和我说了。”
“石爪和裂齿这次围剿，至少损失了二十名精锐战士和不计其数的苦族战士。”
二十名——寻常行者神级别的战斗力。
赫铁走到栏边，目光投向深邃的虚空，仿佛要穿透黑暗，看清敌人的虚实。
“两批蜜人，都在战魂附近活跃。”
“他们的目标是天恩。”苍道。
“毋庸置疑。”赫铁点了点头。
顿了顿，赫铁又继续道：“两部的损失虽然大，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苍看向他，略微有些愕然，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损失其实已经很大了，赫铁这么说，只能意味着有更重要的……或者说更糟糕的事情亟待处理。
“最无法让我们无法接受的是——战魂不再像以往那样沿着固定的路线巡弋，而是变得攻击性极强。”
赫铁揉了揉眉心：“就算两部的人脱离了他的巡弋路线，那战魂也追出了好远，直到把它最后追的那只苦族小队都杀光了才停下。”
苍的瞳孔骤然一缩：“怎么会？”
“后来石爪和裂齿又派出了一支小队去察看战魂的状况，果然又被追杀。”
赫铁叹了口气，道：“他们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方法，把那战魂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大尊级的定时炸弹。”
苍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个消息有多糟糕。
乱墟之所以能成为苦族们育婴繁衍的天堂，正是因为这大尊战魂只对大尊级的敌人起反应，而且巡游路线可控，是苦族们抵抗人类大尊的天然屏障。
现在它变得路线不可控了，一个大尊级的战魂游荡在乱墟里，只要遇见了就必然是死路一条。
寻常战士还能化整为零，分开逃窜，战魂没有那么精准的智慧，最多损失部分，那部落呢？
万一它来到了苦族繁衍的部落……该怎么办？
两人陷入沉默，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心头。
“能否尝试利用精锐小队突袭引走它？”
“不行，大尊的伟力导致一去就要去许多精锐战士，否则一瞬间就被杀死，无法达成引走的效果。”
“利用天外长城留下的残缺法阵困死呢？”
“残缺法阵困不住大尊。”
“如果它会杀死所有目之所及的生物，那能否用它来对付那些蜜人？”
“我们的人更多，目标更大，除非那些蜜人主动招惹战魂，否则那战魂还是会先锁定我们。”
苍提出的每一个尝试利用那变化了的大尊战魂的方案，都被赫铁一一否定。
“……”苍叹了口气，道：“大君既然愿意和我说起这个，想必你们十七位已经做出了抉择。”
“是。”
赫铁点头，面对苍，也仿佛面对整个乱墟的命运，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战魂暴走，乱墟不再是我们安稳的家园。它变成了一座危险的熔炉，谁留在里面，都可能被不分敌我的战火吞噬。”
“蜜人帮我们做出了选择！”
他巨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石栏上，碎石簌簌落下。
“没了大尊战魂的庇护，这破碎的疆域，这冰冷的石头，这无尽的虚空残骸，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您的意思是？”
“放弃乱墟！”
赫铁斩钉截铁，声音轰响：“十七大君全员同意，我们将毕其功于一役！集结乱墟所有力量——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战士，所有能跟上脚步的族人！”
“全军开拔星斗垣！”他仿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用整个乱墟，换一个未来！”
苍感到一股战栗从脊椎升起，直冲他的大脑天灵，让他脑袋有些昏昏涨涨，又有些窒息和恍惚。
那不是恐惧的窒息，而是被这无比疯狂、无比决绝的计划所激发的震撼与狂热。
放弃一切，赌上一切。
这确实是苦族的风格。
“我们苦族的命运，便是婴孩要在铁铸的摇篮里诞生，少年要自凄苦的命运中生长，青年要在悲惨的战场上挣扎——直至死去。”
赫铁缓声道：“从我们的祖先被利用再被流放的那一刻开始，苦族就一定要和苦难为伴了——我们必须挣扎，必须决绝，必须狠辣。”
……
十七大君的决定一旦做出，整个乱墟仿佛一头从沉睡中惊醒的巨兽，开始以一种近乎悲壮的速度运转起来。
命令通过各种方式传遍十七部：放弃驻地，集结所有力量，准备大远征！
整个乱墟苦族的生命，都押在这一场远征上！
若能打下星斗垣，那整个苦族都有了生路。
若是没有，那乱墟十七部所有苦族，从大君到罪人，从黄发到垂髫，从英雄到小人，都将撞死撞碎在星斗垣上！
这一战或许能生出无数英雄，而英雄的功成的背后自有万骨枯！
没有多少犹豫，也没有多少哭嚎。
苦族早已习惯了苦难和迁徙——生存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唯一信条。
乱墟的景象变得前所未有的壮观，也前所未有的凄凉。
由各种残骸和巨石拼凑而成的平台开始解离。
战士们拆下还能用的金属板材和结构，老弱妇孺则默默收拾起少得可怜的家当——一些发光的苔藓块，几件磨得发亮的骨器，或许还有一两只赖以寻找食物的嗅觉敏锐的太空蠕虫。
一支支队伍从各自栖身的窟屋、地堡、破碎舰船中涌出，如同无数道细小的溪流，向着赫铁部主平台的方向汇聚。
溪流逐渐变成江河，江河最终化为一片蔓延的、沉默的暗紫色洪流。
由大君统领的极端集权制社会，一旦最高领导人做出某种决策，那整个机器的运转效率都将高得可怕！
黎诚五人站在赫铁部平台的一个角落，冷眼看着这史无前例的大迁徙。
“真是……好大的手笔。”阴承一咂了咂嘴：“怎么突然就要放弃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根据地？”
“不知道。”钱惜文面色凝重：“但这样一来对我们来说绝不算好事……毕竟我们就没办法继续让苦族去对付第二重异常历史了。”
他们的原计划是煽动苦族去围剿第二重异常历史，制造混乱，然后趁机行事。
但现在，苦族根本不去管那些蜜人了，他们直接倾巢而出，扑向星斗垣！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刚刚定下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