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墟深处。
苦族口中名为“肃拟撒”的古老殿堂并非坐落于某块长城碎片，而是由一具硕大的远古生物颅骨改造而成。
肃拟撒在苦族的语言中是“白骨”和“王座”的意思，一般只有涉及某个区域苦族存亡的情况，那片区域的肃拟撒才会亮起灯光。
颅骨内部以磷火与镶嵌的发光髓石照明，映照出壁上扭曲盘绕的血管化石纹路。
十七位大君的身影分列于颅骨大殿的各个突起或凹陷处，仿佛从这远古巨兽尸身脑髓中滋生的魂灵。
赫铁站在颅骨中心一处骨台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打在每一位大君的心头。
他转述着苍带来的消息，转述着星斗垣外域灵杰被清空的千载良机，转述着贪生大尊的承诺与苍那近乎疯狂的“碎长城、开天路”之策。
赫铁是用“乱墟覆灭”的借口聚拢的众人，起初其他十六位大君很是不满，但那渐渐也被赫铁所带来的消息吸引。
起初是死寂，随即是窃窃私语，继而演变成激烈的争论。
质疑、恐惧、贪婪、渴望……种种情绪在这巨兽颅腔内回荡。
有谨慎的大君认为此举无异于将整个乱墟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更有大君则被那“为后人开天路”的愿景灼烧得双目赤红。
以苍的身份是没资格在这里发言的，他只是始终沉默地立于赫铁身侧，举着象征着贪生大尊权柄的“饥馑之印”。
争论并未持续多久，当最后一位持强烈反对意见的大君在赫铁那坚定不移的目光下颓然沉默时——
盟约，达成了。
十七部落将集结所有可战之兵，汇聚于位于乱墟边缘、最靠近星斗垣方向的赫铁部平台。
他们将以此为跳板，露出獠牙，扑向那片因星斗大阵而暂时虚弱的蜜人长城！
苍走出肃拟撒，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他看向赫铁，赫铁也正看向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走吧，”赫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笃定：“我要准备点兵了。”
……
甫一回到堡垒那宏伟而粗犷的大厅，苍便立刻召来亲信。
“召集所有自星斗垣随我而来的兄弟！”
盟约已定，大军即将开拔，他必须尽快将这支信任他、跟随他逃出生天的残兵整合起来，编入自己的战斗序列。
他重情义，这些跟随他从星斗大阵下逃出生天的兄弟，他希望能将他们编入自己的直属队伍，在接下来的大战中，给他们一个搏取功勋、改变命运的机会，而非作为无关紧要的散兵被消耗掉。
在苦族，战功是晋升的唯一途径，就算他是大尊之子，没有战功在苦族内部也必然没有多少话语权。
就像刚刚在肃拟撒，他只能站在一旁等待十七部的大君做出决策。
然而片刻后得到的消息却让苍的眉头微微蹙起。
“大人，人员清点完毕，少了五人。”
传信的苦族毕恭毕敬道：“询问了左右，有一个和他们安置在一起的战士回忆起来，说那五人似乎是跟着本部的砾岩，去看那些蜜人叛徒如何挑衅战魂了。”
“还没回来？”
那人踌躇一阵，道：“按时间算，早该回来了。”
苍的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不安。
蜜人叛徒……战魂……这两者凑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虽然不认为那些丧家之犬般的蜜人叛徒能翻起什么浪花，但而今大军即将开拨，他不希望这些兄弟出任何意外。
“派人去他们回来的路上等着。”苍沉声下令：“最近这里将陈十七部落兵，会乱的很，一旦他们回来，马上把他们带回我这边。”
“是。”
……
命令刚下达不久，在平台边缘专门等候的哨兵便发现了几道狼狈的身影，正是黎诚五人。
他们气息紊乱，身上基本都带着伤，眼神中充满了惊悸与悲愤。
怎会受伤？
众人的回归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哨兵不敢多问，立刻带着众人去见苍。
“其他人呢？”
苍见到众人的惨状，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一沉，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肃然。
黎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挤出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喘息着用劫后余生般颤抖声音。
“都死了！”
“都死了？！”
苍更有些愕然，尽管乱墟常常会有蜜人侵扰，但怎么也不至于在小规模的遭遇战中全歼己方吧？
“我们……我们遇到了蜜人的埋伏！”黎诚咬着牙道：“那群蜜人根本是假意投诚！”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苦族战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黎诚身上。
黎诚继续叹道：“我们原本只是想跟着那些蜜人叛徒，等他们被蜜人战魂绞杀后看能不能收集他们的血肉……”
苍微微颔首，他一猜就知道众人跟过去只有这个可能。
毕竟蜜人的血肉对苦族而言是难得的灵食，就算碍于规矩不能袭击那些蜜人，那我们吃吃他们的尸体倒是没问题吧？
黎诚语速加快了些，继续道：“可谁曾想……快到战魂活跃区域时，突然冒出了另一群蜜人，他们手段诡异，不由分说就向我们发动了袭击！”
他详细地描述着那场“遭遇战”——
“你是说……”苍若有所思：“他们不仅袭杀了你们，甚至就连那四个蜜人的安危都全然不在意？”
“是！”黎诚肯定地点头。
“你搞错了。”苍叹了口气，道：“我觉着那些蜜人大概率是真的投诚，但却被蜜人报复了。”
黎诚见自己故意露出的破绽被苍敏锐地察觉，故意一愣，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啊？”
苍见他这副模样，便解释道：“蜜人内部也对背叛者也有着必杀令，无论是苦族还是蜜人，在这一方面倒是相当一致。”
黎诚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
有些事情，还是要对方猜出来更可信一些。
只是苍细细思索了一番，看着俱在的五人，立刻又发现了些问题：“那你们怎活下来的？”
黎诚早有准备，叹了口气道：“我们没有和砾岩靠得太近，毕竟那些蜜人也就四个，留下的残肢绝不够这么多人分，便约定好了分开站，他们的残肢飘到哪里就各凭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