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在座的一众行者都不是俗人,若是真的心怀杀意,真要出手当然也能下去手。
毕竟异常历史里,不够果断是真会死人的,黎诚毫不怀疑钱惜文这种大小姐和阴承一这种二次元在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
更何况黎诚这种继承了狂主的杀胚。
行者本就是百无禁忌的存在,甚至有些行者都不曾把异常历史里的人当人。
但之后呢?
苦族……可是要食人的。
这里是战场,战场上死人是时有的事,踏上了战场的人也必然已经有了被杀的觉悟。
但是食人不同。
杀人至少还停留在“剥夺生命”的层面,而食人则进一步将人“物化”为纯粹的食物,彻底否定了人类生命的神圣性和独特性。
纵使是狂主这等疯子,也不曾饕食败者的血肉,那是只有癫狂了的血主会去做的事。
如果要跟随苍一同袭杀,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苦族扑上去,吞噬啜饮“蜜人”?
至少黎诚绝不愿意。
黎诚扭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暗紫色头颅,状若不经意地瞥视了一眼陨石上高大魁梧的身影——苍。
他是这支残兵的核心,是此刻所有苦族残兵的精神支柱与指挥中枢。
只要自己以雷霆万钧之势瞬间扑杀此人,这支刚刚凝聚起来、惊魂未定的队伍必会再度陷入混乱。
届时,自己一行五人可以杀光这些残兵,也可趁乱远遁,再图他法,都是比随波逐流食人来得好的选择。
尽管苍的气息深沉晦涩,绝非易与之辈,但黎诚狂主气魄自信他绝非自己的对手。
只是周围这六七十名苦族战士虽疲惫带伤,但困兽犹斗,其他人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阴承一,阴承一顿时会意,立刻不动声色地贴近了苏半夏和钱惜文,四人隐隐聚成一团,是战是逃,都能自如。
但是黎诚没有靠过去,他的正面作战能力太强,不仅对对手,对队友也是一种威胁。
他还是更习惯单兵作战——如果开启机械思维身化五百怯薛也算单兵的话。
黎诚见状微微松了口气,黑司命选出来保护自己女儿的行者神当然不会是草包,倒是自己单打独斗惯了,还有些不配合的嫌疑……
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体内那由胎化易形仙法模拟苦族结构构建的能量循环悄然加速,隐而不发的血气如同暗流,在四臂百骸间无声汇聚。
嘿……你别说,苦族四只手臂有说法的……至少黎诚感觉这种姿态比双手更适合厮杀。
就是现在!
黎诚心念一动,便要出手袭杀万众瞩目的苍!
苍在准备袭杀那些蜜人,而他在准备袭杀苍!
就在他足尖即将发力,身形欲扑未扑的那一刹那——
只见一道流光忽得自远方乱墟的阴影深处疾射而出!
那光芒色泽晦暗,仿佛一头慌不择路的困兽,直直撞向浮陆上那支仙宗小队勉力维持的简易圆阵。
黎诚凝聚待发的杀势猛地一滞,硬生生以极强的控制力收住将要出手的血气,将自己死死钉在原地。
陨石上的苍明显也发现了那道遁光,手势猛地一变,将苦族即将发起的攻势也压了下去。
其身后一阵压抑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荡开,所有蠢蠢欲动、饥渴难耐的苦族战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吸引了注意力,低沉的惊疑声四起。
“那是什么?”
“从乱墟里出来的……”
“蜜人的援兵?”
“是了,也只有蜜人有这样华而不实的遁光了。”
苍抬起一只手,向下虚按,强大的威信立刻压制了队伍的躁动。
黎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澎湃的血气悄然散去,与钱惜文几人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且再观望观望。
……
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相对平稳的小型浮陆上。
上面的仙宗弟子归属于“千流派”,这是一个和浮玉云小仙宗类似的一个庞然大物。
其宗门号称千流,各有所长。
要说渊源跟脚,倒是比浮玉云小仙宗和万仙祖庭更晚些,源自仙秦帝国时期并起的“诸子百家”。
在宗门林立的时候,修百艺搏杀偏弱的炼炁士抱团后自称百家千流,形成了最初的千流派,派内仙门百艺无一不通。
和其他经常清修的宗门不同,千流派常要与其他流派交流炼丹、符箓、阵法,因其不藏私,所以在仙门之中倒也颇有名望。
千流派的弟子瞧见了那道突如其来的遁光,顿时大喜。
有一名领头弟子运炁传音道:“可是送符求援的万仙祖庭的道友?!”
“是我,是我!”那遁光里的炼炁士忙道:“便是我发了求援符,后边正有域外天魔正在追杀我!”
“师兄,看来我们没来晚。”
一名年轻些的弟子稍稍松了口气,对为首那名面容沉稳、道袍袖口绣有三道水纹标记的男子低声道。
为首的千流派师兄微微颔首,笑道:“你我正道抗击域外天魔属实不易,在外的袍泽兄弟,能帮着帮。”
“是极。”
正言语间,那道遁光已踉跄落地,光芒散去,露出其中四道身影。
四人皆是一副狼狈模样,身着另一种制式的道袍——以玄色为底,绣有云山宫阙图案。
正是与千流派齐名、同样镇守天外长城一线的大派“万仙祖庭”的服饰。
只是这几位“万仙祖庭”的弟子模样实在凄惨。
道袍破碎,沾满暗紫色的污血和尘垢,脸上带着近乎崩溃的惊惶,气息萎靡不振,仿佛刚从什么极端可怕的绝境中挣扎出来。
其中一人甚至断了一臂,至于这手臂的下落……大概率是落了某个天魔的肚。
“多谢诸位千流派的道友师兄,”为首那名万仙祖庭弟子声音嘶哑干涩:“来世愿身化山脉灵气,助诸位识炁。”
这是炼炁士们之中最诚恳的祝福,其含义大概和“来世当牛做马为报”差不多。
千流派的众人忙把他们扶起来,道:“道友言重了。”